第5章 第 5 章

周予衡把掃描器的電源推上去時，空調的低鳴像被同一個開關牽動，聲音忽然顯得更規律、更無情。暮色已經把窗外的城市揉成一片灰，唯獨那面白牆還亮得不合時宜，像某種被刻意保留的證據，不肯跟著天色退讓。

茶几上並排擺著三樣東西：跨過踢腳板缺口的封存封條，編碼一格格往前；透明證物袋裡那片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袋口刻意沒有封，像一張還能呼吸的嘴；以及稽核存取紀錄的文件夾，頁角被翻出一條弧度，像有誰在它身上留下匆忙的手勢。

宋知晏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固定在白牆上，像盯著一個公式的未知項。她的臉沒有表情，但指尖在褲縫邊緣輕輕摩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把羞恥與怒意磨碎的方法。母親的簽名截圖像一根刺，藏在她最擅長封存的地方，明明不流血，卻讓她每次呼吸都覺得疼。

掃描器先是安靜地跑著。螢幕上跳動的頻譜線像心電圖，規律、冷淡，似乎在告訴他們：這裡沒事，你們只是多疑。

然後，第一聲蜂鳴毫無預告地炸開。

尖短的一聲，像手術刀碰到骨頭的那一瞬。周予衡眼神一緊，身體微微前傾，手指迅速在螢幕上點了兩下，拉開頻段區間。第二聲蜂鳴接著響起，間隔比第一聲更短，像對方被觸動後試著提高輸出。

宋知晏沒有退一步。她只是把視線從白牆移到掃描器螢幕上，聲音平得像會議室裡的報告：「異常頻段在哪？」

「433。」周予衡答得快，「常見於簡易無線裝置。不是家用Wi-Fi。訊號強度在變，像是有間歇性回傳。」

他抬頭看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多餘情緒，只有程序的提醒。「先別說任何你不想被聽到的內容。從現在開始，我們當作有人在收音。」

空調的低鳴忽然變得像背景的掩護，彷彿這整個公寓的聲音都在幫某個看不見的人遮掩。宋知晏看向茶几上的證物袋，那薄片躺得太安靜，反而像在笑。

「不只一個？」她問。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可攜式攝影機架在茶几側邊，鏡頭一次把封條編碼、證物袋位置、文件夾封面都收入畫面，才拿著掃描器沿著牆角緩慢移動。蜂鳴在他走近冷氣出風口下方時變得密集，像心跳突然失控；而當他轉到踢腳板封存缺口那側，蜂鳴又忽然降下去，像那裡不是發射點，反而是某個「收納處」。

他停在白牆左上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那裡原本什麼都沒有，只有白得過分的平面與一條陰影線。

蜂鳴第三次變調，變成更長的一聲，像確認，像鎖定。

周予衡深吸一口氣，聲音依然克制：「至少兩個源。一個在冷氣管道附近，另一個在牆角上方，可能是中繼或增益。」

宋知晏的喉嚨微微收緊。她忽然想起那則訊息說的「下一塊碎片在白牆後面」，原來白牆不只是隱喻，是真的被用來藏東西、藏耳朵。

「能判斷它現在還在線嗎？」她問。

周予衡看著螢幕上的波形，指腹在按鍵上停了半秒。「訊號不穩，像是用低功耗間歇發送。可能靠電池，也可能偷電。更像是SIM模組那種短包回傳，不需要一直在線。」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像是在替她把最壞的可能說完：「如果對方不是即時監聽，而是定時回傳，你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在下一個時間點被打包送出去。這種會比較難抓到接收端。」

宋知晏的視線落回白牆。她一直以為自己擅長讀人，讀微表情，讀停頓與不自然的呼吸。但當敵人變成頻段與波形，變成一個看不見的收件箱，她忽然有種被剝奪武器的感覺。

手機在這時震動。推播跳出來，冷冰冰地提醒她：距離獨家專訪剩一小時四十七分。

倒數像另一條頻譜線，貼著她的神經跑。

周予衡也瞥見了推播，他沒有評論，只把掃描器放回茶几旁，拿起一張空白紙與筆。「在我們做下一步之前，我需要你把物業到場流程重述一遍。我得把證據鏈補完整，任何一個缺口都會被對方在法院或董事會上咬住。」

他說「咬住」時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講一條不可避免的規則。宋知晏點頭，開始把流程用最簡短的句子拆成節點：工牌拍照、訪客簽到、限定查看冷氣出風口、錄影、維修員取出裝置、未按壓未關機、放置茶几、物業主管口頭承諾提供紀錄。

她說話的節奏很穩，像在背誦一段已經內化的SOP。可周予衡仍在某個時間點抬頭打斷她：「你說『限定查看』，那句話原文怎麼說？你有沒有用到『只看』、『不要靠近』這種限制詞？」

宋知晏回想那一瞬，指尖在掌心掐了一下，逼自己精確。「我說：只看冷氣出風口上方。並且站在缺口前，身體形成阻擋。這可以證明他們沒有接觸封存面板。」

「好。」周予衡把那句寫下來，筆尖停住，又補：「你讓他們簽了訪客表。那張表現在在哪？」

「玄關櫃上。」宋知晏回答。

周予衡起身去取，動作很輕，但他走過客廳時，掃描器又嗶了一聲，像對他的移動作出反應。周予衡腳步頓了半拍，回頭看向那面白牆，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被他壓平。他把訪客表拿回來，放到攝影機鏡頭下，逐頁拍攝，然後才低聲說：「對方在看我們怎麼保全。」

宋知晏的眼皮一跳。那句話像一把刀，把她剛剛的冷靜切出一道縫。對方不只想要她慌，還想看她如何把自己從慌裡救出來，像看一場被安排的實驗。

「那就讓他看。」她說，聲音仍淡，卻多了一點硬度，「我們也餵他一點。」

周予衡沒有立刻應聲。他把攝影機角度調整，確保茶几與白牆都在畫面裡，才問：「餵什麼？」

宋知晏看著那個未封口的證物袋，思緒像風控模型快速跑過：十點專訪、林曼青的加速、勒索者的節奏、白牆提示、顧臨川在外、她身邊只有周予衡。她需要一個可控的假訊息，讓對方誤判他們的決策，逼對方在十點前做出反應，露出指揮鏈。

「餵一個他們想聽但會害死他們的口徑。」宋知晏說。

周予衡的眉心微微收攏，卻沒有否決。「你想用專訪？」

「不。」宋知晏搖頭，「用白牆。」

她抬眼，目光落在封存的金屬面板上，像在看一個被禁止打開的盒子。「對方以為我們會明天第三方到場才拆。那我們就讓他以為我們今晚就要拆，而且會把內容交給顧臨川，讓他在十點前有底牌上台翻盤。」

周予衡靜了兩秒，像在評估風險。「你要演給監聽者聽？」

「演給操盤手聽。」宋知晏糾正，語氣冷到像一條條款。「監聽只是管道。操盤手才是收件人。」

她的手機又震動。這次是顧臨川的訊息，只有一行：江葦不接電話。

宋知晏盯著那行字，眼前浮出顧臨川的神情：怒意被壓成秩序，屈辱被壓成決策。他最擅長用資本撬門，可若門後站著的是他自己家族的長輩，那撬門就會變成撬自己的骨頭。

她回覆：我這裡確認至少兩個訊號源，疑似中繼。可能有人在收你十點的節奏。你那邊別單獨，別上車前先聞一下有沒有消毒水或膠味，可能有人做手腳。

她發出去後，才意識到自己用了他才懂的語言：氣味。那是一種不需要說「我擔心你」就能讓他懂的方式。她討厭暴露，可她更討厭失去控制。

周予衡看見她的回覆，沒有評論顧臨川，只把話題拉回程序：「如果要演，我建議同步做一件真事。假訊息要有真動作支撐，對方才會相信。」

「什麼真事？」宋知晏問。

周予衡把稽核存取紀錄文件夾翻開，抽出其中一頁，上面是IRB附件匯出紀錄與外部VPN登入警報的時間點。陳語棠的帳號名在一串代碼裡顯得突兀，像一個被塞進模型的異常值。「資訊室那邊，你不是說有第二次匯出的可能？如果我們能在十點前讓對方以為你要立刻去調閱，對方可能會急著刪痕或再匯出一次。那時候就有機會抓到設備指紋。」

宋知晏的眼神一沉。她懂他的意思：讓對方以為她要拔掉某條線，對方就會本能地拉緊，拉緊就會留下指紋。

「我可以打給資訊室值班主管。」她說，「用投後稽核的名義，要求他們先把今晚的下載警報提升到即時通知，並且保存VPN設備指紋。」

「打。」周予衡說，「但要在這裡打。讓訊號那端聽見你的要求。這也是餵料。」

宋知晏拿起手機，撥通資訊室的內線。她的語氣像平常工作時一樣平穩、客氣，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冷：「我是宋知晏，風控。麻煩你現在把仁安研究資料庫的下載警報提升為即時推播，特別是IRB附件與臨床試驗名額名單。今晚如果陳語棠帳號或任何外部VPN再次匯出，請第一時間保留設備指紋、IP、登入地點估算，並且做不可刪除封存。」

她停了一秒，像是補上一句無關緊要的要求：「另外，請你把今天下午到現在的所有存取紀錄先以PDF形式匯出給我，我今晚要用。」

她掛掉電話，抬眼看向周予衡。周予衡點頭，像在說：很好，餵得夠清楚了。

但下一秒，掃描器又響。這次不是蜂鳴，而是一種更低的提示音，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波形，頻段更高、更窄，像一條刻意躲避常規掃描的線。

周予衡眼神微變，立刻調整掃描模式。「這不是剛剛那個433。像是2.4G附近的跳頻。」

宋知晏心裡一沉：「第三個？」

「可能。」周予衡說，「也可能是同一個裝置切換模式，偵測到我們在掃描，啟動了另一種回傳。」

她盯著那條波形，忽然有個念頭像冷水灌下來：對方不只是偷聽，他們在回應。他們在做對抗。這裡不是單向的窺視，是雙向的戰場。

手機推播又跳一次：距離專訪剩一小時三十五分。獨家媒體名稱也出來了，是一個財經與醫療線都吃得開的頻道，平常最愛把資本故事拍成倫理戲劇。

宋知晏看著媒體名，唇角幾乎看不出弧度地動了一下。「這家跟林曼青關係不差。」

周予衡沒有否認。「獨家意味著單一對口。越單一越好查流程。你要我去查節目製作單？」

「你留在這裡。」宋知晏說得很快，像把他的離開列為不可承受之風險。「你一走，我的證據鏈就少一個見證人。對方也可能趁空檔進一步做手腳。我要你在場，鏡頭在場，掃描器在場。」

周予衡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瞬很淡的理解，像他懂她不是依賴，而是不允許自己再次被孤立。「好。我在。」

他把攝影機切到連續錄影，時間碼開始跑，像一條不會回頭的線。

「那我查。」宋知晏把筆電打開，登入集團內部的媒體合作資料庫，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穩。她找的是公關採購紀錄與媒體置入排程，這些通常會透過公關總監的預算科目流轉。她把關鍵字輸入：專訪、獨家、策略長、試婚。

結果跳出來時，她的眼底微微一冷。

有一筆尚未核銷的「危機溝通預備金」，申請人不是林曼青，而是顧氏董事會辦公室的一個資深秘書。科目備註寫得很模糊：高層形象維護，合作媒體對口已談妥。

宋知晏盯著申請人名字，腦中那條一直模糊的線忽然拉直了一點。林曼青是前台的加速器，可真正把十點釘進日程的人，可能在更高的位置，甚至不需要她點頭。

她把畫面轉向周予衡。周予衡只看了一眼，就低聲說：「董事會辦公室走的是董事長輩的流程。林曼青可以操作輿論，但要動這種預備金，通常需要上面授權。」

「所以兩個局開始交疊了。」宋知晏說。她的聲音還是冷，可那冷裡有一點被逼到邊界的清醒。「監聽裝置放在這裡，像是要看我們如何拆白牆；十點專訪把顧臨川推上台，像是要看他如何定義我們的關係。兩邊都在等失控。」

周予衡把筆放下，忽然問：「你要不要現在就跟顧臨川對口徑？他十點前一定會被逼問試婚真假。你不在現場，他說錯一句，就會被剪成你們的『交易』。」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鍵盤上。她想像顧臨川站在鏡頭前，燈光照著他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主持人用「神醫」「首富之子」「試婚」把他釘成一個話題。她知道他會想保護她，會想把所有火力拉到自己身上；她也知道他一旦偏執起來，會把局面撬到不可回頭。

她的理性在算：最小損失是什麼？是讓他在十點說得模糊，拖延；還是讓他半公開，先把她納入保護範圍，卻也把她推上風口？

她抬起眼，看向白牆。那牆像一張紙，等著誰去寫。她忽然覺得可笑，自己一輩子都在防別人替她寫故事，到頭來還是被逼著在十點之前決定用哪種筆。

「我給他一個可反轉的版本。」宋知晏說。

周予衡點頭：「說。」

宋知晏拿起手機，打字很慢，像每個字都是條款：十點專訪口徑：承認我們在試婚，但強調是『風控合規下的共同生活安排』，目的為保全證據與避免利益輸送。不要說期限，不要說情感。把重點放在：有人入侵住所、疑似竊聽、我們已封存，明早第三方拆封。並提：已要求資訊室保存VPN指紋，若今晚再有匯出，會直接報監管。

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像把刀柄塞回自己掌心：你要保護我，就照這個說。不要單獨扛。

訊息送出去的瞬間，她的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不確定那是恐懼還是某種多年暗戀終於浮出水面的狼狽。她把那感覺壓下去，像壓下一個不合時宜的變數。

周予衡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你剛剛那句『不要單獨扛』，是你平常不會說的話。」

宋知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把目光移開，落在證物袋上。「我只是討厭有人把我當成需要被交易的籌碼。」

周予衡的聲音更低，像怕踩到她的邊界：「我知道。」

空調依舊低鳴，白牆依舊刺眼。掃描器的波形線忽然抖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端按下了回覆鍵。

周予衡迅速按下記錄鍵，螢幕跳出一行短短的提示：短包傳輸，方向性不明，強度峰值三秒。

「它剛剛回傳了。」他說。

宋知晏的心跳在那一秒快了一拍，但她的臉仍是冷的。「回傳什麼？」

「不知道內容。」周予衡盯著螢幕，「但它像是被觸發。可能我們剛剛打給資訊室，或你傳訊息給顧臨川，對方收到『你們要升級警報』，所以立刻把什麼送出去。」

宋知晏腦中迅速閃過：如果對方送的是命令，那命令會送到誰？林曼青？董事會辦公室？還是那個勒索者？

她的手機就在這時亮起來。

不是顧臨川，也不是推播，而是一通未顯示來電者的電話。號碼被隱藏，像從牆裡長出來的聲音。鈴聲在暮色裡顯得尖銳，與掃描器的提示音重疊，像兩條線終於在同一個點交會。

周予衡看她一眼，沒有催促，只把攝影機鏡頭微微調向她的手與手機螢幕，確保「來電」這一刻也被記錄。

宋知晏盯著那個來電提示，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沒有立刻按下。她的目光越過手機，落到那面白牆上。白得刺眼，像在逼她回答：你敢不敢把聲音交出去，換取下一塊碎片？

推播倒數在螢幕上方跳了一下：距離專訪剩一小時二十九分。

她終於按下接聽，把手機開擴音，聲音冷得像金屬：「哪位？」

電話那端沒有立刻說話，先是一段很輕的呼吸聲，像刻意讓她聽見對方還活著、還在控制。接著，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慢慢落下來，像把每個字都貼在白牆上。

「宋主管，你們剛剛提到資訊室了。」

宋知晏的瞳孔微微一縮。對方果然在聽，且聽得比她想像更即時。她沒有回應，只讓沉默成為她的盾。

變聲聲音繼續：「十點的專訪，你們打算怎麼說？用『合規共同生活』？挺漂亮的詞。」

周予衡的手指在紙上快速寫下時間點與關鍵字，筆尖幾乎沒有聲音，像怕驚動電話那端。

變聲聲音像在笑，但笑意很薄：「你以為你能把故事寫成風控報告？你母親的離婚協議，不是報告。是故事。是你一輩子都不敢公開的那一頁。」

宋知晏的指尖在手機邊緣收緊，卻仍把聲音維持在平線上：「你要什麼？」

電話那端停了一秒，像在享受她終於問出口的瞬間。

「很簡單。」變聲聲音說，「十點前，把白牆後面的東西提前拆出來，交給指定的人。你知道指定的人是誰。否則，十點一到，你會看到第二張截圖。這次不只有簽名，還有流水號、律所標頭，還有你母親離開的原因。以及，顧臨川母親的病歷摘要。」

空調低鳴沒有變，白牆卻像忽然往前逼近一步。宋知晏的呼吸在那一瞬差點失控，她把那口氣硬生生壓下去，像把情緒塞回一個鎖得很緊的抽屜。

「你不可能拿到顧家的病歷。」她說。

變聲聲音輕輕地回：「你確定？」

周予衡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很冷，他把掃描器往白牆角落推近了一點，螢幕上的波形又抖動，像電話那端的每個字都在觸發回傳。

變聲聲音最後落下一句，像宣判：「十點前。白牆。提前拆。你要最小損失，就照做。」

電話掛斷，嘟的一聲像在暮色裡切斷最後一絲溫度。

宋知晏沒有立刻放下手機。她看著黑掉的螢幕，像看著一張被強迫簽署的條款。她的表情仍冷，眼底卻有一點被逼出的潮意，像很久以前那個孩子站在法院走廊上，聽見大人用她聽不懂的詞把她的家拆成兩半。

周予衡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他們把顧臨川母親也拉進來，代表對方的資料源不只是你這條線。白牆後面可能不是單純的資料載體，可能是他們的中繼點，或是某份可以逼顧家長輩就範的文件。」

宋知晏慢慢抬頭，看向那面白牆。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訊息要她「敢不敢拆」。拆的不是牆，是她最後的自保方式。她一直以冷漠把世界隔開，可現在世界用更冷的手段把她逼回中心。

手機震動。顧臨川回訊息了，只有一句：我可以取消專訪，直接砸錢封口。

宋知晏盯著那句話，像看見他把自己推向更危險的地方。她知道他做得到，顧家的資本可以讓一個節目臨時改版、讓一個媒體失去廣告，但那也等於承認他們怕了，等於把「顧臨川在掩蓋」寫進每個人的腦中。更糟的是，那會逼操盤手立刻丟出第二張截圖，甚至更多。

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手指敲了敲封存封條的編碼，像敲在自己的底線上。

「不能砸。」她說，像對周予衡說，也像對自己說。「砸了，對方就知道他們的威脅有效。下一次他們會要更多。」

周予衡看著封條，問得很直接：「那你要不要提前拆？」

宋知晏的視線停在白牆上方那個訊號最強的位置，胸口的那條線繃到極限。她腦中同時跑著兩套模型：一套是程序、證據鏈、明早公證人；另一套是十點倒數、病歷威脅、母親截圖。

她忽然抬手，關掉客廳主燈，只留下一盞小檯燈。光線收窄，白牆仍白，卻不再刺得像審判，像她終於把戰場縮到可控範圍。

「不拆。」她說。

周予衡眼神一動：「不拆也要給對方回應，否則他們十點會丟料。」

宋知晏把筆電螢幕轉向他，打開一個空白文件，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像在寫一段新的合約。

「我們回應。」她說，「用他們的管道回應。」

她抬眼，目光冷得像手術前的消毒：「讓他們以為我們要拆，但拆不出來。讓他們以為白牆後面有他們要的東西，卻被卡在程序上。逼他們派人來，或逼他們在十點前再回傳一次命令。只要他們動，我們就有機會抓接收端。」

周予衡看著她，沉默兩秒，像在確認她不是被逼瘋，而是更清醒地選擇風險。「怎麼做？」

宋知晏拿起那個未封口的證物袋，故意在攝影機鏡頭前停留一秒，然後把袋口微微張開，讓空氣流過，像在告訴監聽者：我們在動證物。

她開口說話，聲音不大，卻刻意清晰，像對著屋內看不見的人宣布：「我們現在不拆面板，因為沒有公證人在場。明早九點拆。拆到的東西會先給顧臨川看，十點專訪之前他不會再被動。」

她說完，停了一秒，像在等對方吞下這句話。

掃描器立刻嗶了一聲，波形峰值跳高，像某個地方有人按下了「收到」。

周予衡的眼神一冷，迅速記錄頻段、時間、峰值長度。「有回傳。比剛剛更強。」

宋知晏把證物袋放回茶几，指尖沒有抖。她看向手機推播倒數，時間像被人捏著往前推。

她低聲對周予衡說，像把最後的線收緊：「十點之前，他們會再出手。我們只要抓到那一手，局就能翻一半。」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筆電右下角跳出一則系統通知，是資訊室的即時警報。

仁安研究資料庫異常存取警示：IRB附件批次匯出嘗試，帳號：陳語棠。外部VPN連線建立中。

時間戳記，離現在只差三秒。

空調低鳴仍在，白牆仍白。可客廳裡所有的安靜都像被這一則通知撕開。周予衡伸手按下攝影機的放大鍵，鏡頭對準那行字，像在捕捉一條終於現形的蛇。

宋知晏盯著螢幕，喉嚨裡那股冰冷的疼忽然被另一種更鋒利的情緒取代。對方果然動了，而且動得剛剛好，像回應她的餵料，像在十點前把最後一個籌碼押上桌。

她拿起手機，這次沒有打字，而是直接撥給顧臨川。

電話接通得很快，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急促：「知晏？」

宋知晏的聲音仍冷，卻每個字都像釘子：「資訊室跳警報了。陳語棠帳號正在建立外部VPN，批次匯出IRB附件。十點之前，他們要把東西搬走，順便逼你上台。」

電話那端沉了一秒。她聽見顧臨川呼吸變重，像野獸被鎖鏈扯住。

然後他說，聲音低到像咬牙：「把指紋抓住。其餘交給我。十點，我不會按他們寫的稿講。」

宋知晏看著白牆，忽然覺得那句「交給我」像鎖鏈，也像一根繩。她沒有時間分辨哪個更多，只回了一句：「別失控。你失控，他們就贏。」

顧臨川沒有回答「好」，他只說：「你待在那裡，別離開周予衡視線。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

他掛斷。手機黑屏的瞬間，掃描器又響了一聲，像某個看不見的人在笑，或在催促。

宋知晏把目光從手機移到封存封條，再移到筆電的警報通知。她知道十點的局已經不只是媒體，還是資料庫、是白牆、是她母親的故事與顧臨川母親的病歷被人同時握在手裡。

周予衡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依舊理性，像把她拉回程序：「我現在要你做一件事。把剛剛那通變聲電話的內容，逐字重述一次。每一句，包含對方提到的『指定的人』。我需要在你記憶還完整時把它寫成筆錄，附上時間碼。」

宋知晏看著他，眼神冷得像玻璃，但她點頭。她知道他不是不懂她痛，而是用他的方式把她從痛裡拖出來，放回能戰鬥的位置。

她開始重述。每一句話落下，都像在白牆上多寫一行字。

而螢幕上的匯出嘗試還在「建立中」，像一扇門正在被遠端打開。十點倒數繼續走，像一把刀慢慢靠近。

就在宋知晏說到「病歷摘要」四個字時，掃描器螢幕忽然跳出一個新的提示：來源方向偏移，訊號源移動中。

周予衡抬頭，眼神瞬間變得警覺。他把掃描器對準玄關方向，蜂鳴變得尖促，像有某個裝置或某個人正在接近。

門外，電梯到達的叮聲在走廊響起，清脆得像一枚針落地。

下一秒，門把被極輕地轉動了一下。

不是敲門，是試探。像有人拿著正確的鑰匙，卻在最後一刻停住，等裡面的人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