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破產後她更橫 · 向日葵 · 4,426 字 · 2026-03-17
工服男那句話落下後,全場短暫失聲。

冷氣還在頭頂轟轟地吹,補光燈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過分清楚。拆開的紙箱攤在地上,散落的紙頁被人腳邊的風帶得微微翻起,工作台上的平板靜靜亮著,像一枚隨時會炸的證物。

林岑心口像被人猛地捅了一下,疼意沒散,怒意先上來了。

不是因為被潑髒水。

是因為這句話太準,準得像早就算好要在這一秒砸回來,專挑她們剛把證據按到台面上的時候,往她們自己人身上引火。

許一鳴最先反應過來,幾乎是立刻接住了這根棍子,語氣一轉,又浮又亮,像推銷課老師重新拿回了麥克風。

“各位都聽見了吧?我剛才還在想,為什麼一場正常的品牌開倉會,會被精準打到貼標、溫控、調貨三個節點。原來不是天降正義,是有人提前設局啊。”

他抬手一指平板,又一指林岑,笑得越發像在講案例課。

“這就有意思了。競對提前接觸我們員工,開價買內部資料,再配合所謂現場揭弊,這到底是打假,還是自導自演的商戰內容營銷?共享小鎮盒最近不是很需要熱度嗎?林總,你這波流量採買,採得挺深。”

周圍一陣躁動,幾支鏡頭立刻調轉角度,對準林岑和那個工服男。

林岑沒動。

她越想衝,肩背越挺得直。她很清楚,這種時候誰先亂,誰就先輸。她視線掠過沈知夏手背那道擦傷,又生生把心裡那股火壓回去,壓成一條更硬的線。

“誰開價,什麼時候,通過誰,拿出來。”她盯著工服男,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別只會往‘你們那邊’四個字裡躲。”

市場監管那位中年女人已經走到工作台前,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先停。”她聲音不大,但有種不容插嘴的力度,“現場現在分三件事。第一,證物交接。第二,第一發現和保全流程確認。第三,剛才這名員工的指認,逐項核實。”

她看向身旁帶著園區管理牌的人,“先把直播設備管控起來,避免二次刪改。”

“等等!”董米米幾乎是第一個出聲,手機還穩穩握著,語速飛快,“我這邊的直播和錄屏都在雲端同步,現在中斷可以,但不能碰我本地和雲端備份。現場多平台轉播已經出去,強行刪只會留下操作痕跡。協查姐姐,這個你們懂吧?保留比清空有用。”

她這聲“姐姐”叫得又甜又利落,監管女人看了她一眼,點頭:“你叫什麼?”

“董米米,自媒體,直播發起人之一,非涉案方,但我有完整原始素材。”她立刻報上名字,順手把另一台備用機塞進包裡,“我可以配合拷貝、封存、簽字,但先聲明,任何人不能未經流程直接拿走我的賬號後台。”

“可以。”對方說,“現場停播,但原始錄像全部保留,之後由平台取證接口配合。”

董米米這才長出一口氣,眼睛卻亮得嚇人。她明顯嗅到了大雷,可這回沒先往熱搜想,先低頭在包裡飛快點了幾下,把自動雲端和多端備份再鎖一層。

另一邊,沈知夏已經把平板推到工作台邊緣,連同那沓紙本一起放平,像在做正式交接。

“我先說保全流程。”她聲音冷靜得像在會議室念紀要,“第一,前場發現雙層日期標籤異常,多平台直播同步記錄。第二,我要求調取基礎記錄後,側區出現非整倉性精準掉電。第三,兩名員工攜設備與紙本由後通道撤離,我在公共通道口進行攔截。第四,攔截後未對設備內容做新增操作,只確認本地緩存存在未同步記錄。第五,平板與紙本自離開員工手中後,始終在多人可視範圍內,未離開現場。”

她說完,抬眼看向監管方,“以上可由現場媒體、保安、園區管理及部分直播畫面交叉驗證。”

中年女人看了她兩秒,點頭,對旁邊人說:“記下。設備先斷網封存,紙本拍照後裝袋。”

許一鳴立刻插話:“我反對。這裡面有我們的商業機密和客戶資料,不能由一個已被停職的基金人士先碰再交。流程上就有嚴重瑕疵。”

沈知夏看都沒看他:“瑕疵不等於失效。尤其在你方人員試圖轉移資料的前提下,先保全,後審程序,符合必要性。”

“必要性是你單方面定義的。”許一鳴笑了笑,語氣卻更陰,“而且現在員工也說了,是你們那邊先有人開價。這不就說明,你們一開始就帶著目的在做局?林總缺一場逆襲,沈合夥人缺一個立功翻身的機會,兩邊一拍即合,多漂亮的商業劇本。”

“你劇本感這麼強,難怪倉也搭得像影棚。”林岑終於接上,語氣冷得發硬,“但你最好先回答,為什麼你知道她停職,知道得比我還快。”

這句話像一把刀又捅回去。

許一鳴笑意微滯,隨即攤手:“我說了,圈子小,消息快。”

“快到你能把基金內部通知當現場話術現用?”林岑盯著他,“那你這不是消息靈通,是管道順暢。”

工服男在牆邊咽了口口水,臉色更白了。

監管方女人直接轉向他:“你,姓名,崗位。”

“周、周樹……”他聲音發顫,“倉務文控,兼貼標記錄。”

“剛才你說‘你們那邊先有人開價’,具體指誰?”

周樹眼珠亂飄,下意識往許一鳴那邊看了一眼,又飛快收回來,最後落到林岑臉上,像想從她臉上找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答案。

“我不知道真名。”他擠著嗓子說,“是一個男的,加我微信,說是共享小鎮盒那邊做採購整合的,想提前看看我們冷鏈和貼標流程,願意給信息費。”

“微信記錄呢?”監管方問。

“我、我刪了……”

“轉帳呢?”

“他用匿名收款碼,先轉了兩千定金,後面說事成再給。”

林岑眼神一沉。

兩千。這個數字太故意了,不像要買商業機密,像專門留下“你收過錢”的把柄。

她腦子裡飛快過人。共享小鎮盒現在人不多,能掛上“採購整合”名頭對外接觸供應端的,更少。她第一反應是程放,那個三個月前從臨港大平台跳來、現在負責供應協調的男人。人精,嘴滑,最愛把“資源置換”掛嘴邊。可他昨晚還在群裡催老梁的小鎮產地單據,真要是他,未免太明著踩線。

沈知夏卻像比她更早走完這一輪推演,直接問:“加你微信的賬號頭像、朋友圈特徵、最後一次聯絡時間。”

周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細,本能答了:“頭像是個藍底白字的英文縮寫,朋友圈三天可見,都是倉和車的照片,最後一次是今天早上八點十六,問我‘展示箱準備好了沒有’……”

“展示箱。”沈知夏重複了一遍,眼神更冷,“不是隨機爆料,是定點配合前場陳列。”

她這一句一落,現場又起了一層細密的嗡聲。

監管方立即記錄:“還有沒有聊天截圖?”

“沒有……”周樹低著頭,“但我手機裡可能還有轉帳記錄。”

“手機拿來。”

他剛要掏,許一鳴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大:“各位,我現在有充分理由懷疑,今天這場所謂揭弊,是競對以不正當方式接觸我方員工、誘導內部人員配合、再借停職基金人士的專業背書擴大輿情的惡性商業攻擊。我要求同步立案調查共享小鎮盒和相關個人。”

“你要求得挺全。”林岑扯了下嘴角,“你自己的雙層標、精準掉電、臨時調貨單,一句也沒洗乾淨,就急著申請把我拉下水。你共享的不是商業模式,是鍋。”

“林總,別情緒化。”許一鳴抬抬手,一副站在更高處講格局的樣子,“新創公司最怕的,就是把創業失利合理化成被世界針對。你破產過,急著翻身,這我理解。但不能因為你想做‘真追溯’,就用假舉報踩同行。市場不相信眼淚,只相信證據。”

“對,所以你最好少說套話,多交證據。”林岑說。

她嘴上還能頂,心裡卻像被細針一下一下扎著。

如果周樹真是被人從“她們這邊”的名義接觸,那不管人是不是她團隊裡的,這盆髒水都已經潑到了共享小鎮盒頭上。而最麻煩的,不是對外,是對內。

她忽然想起前兩週那份被提前泄給競品的供應名單,想起一次本該只在內部會上出現的測試版追溯流程,隔天就出現在許一鳴的朋友圈暗諷裡。當時她以為只是人多嘴雜,現在再看,那根線也許早就埋著。

沈知夏像是察覺到她呼吸一瞬的滯,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

“先切問題,不要切情緒。”

林岑喉頭一緊,偏偏就在這時候更想去看她的手。

她到底是怎麼把那台平板搶回來的?那道傷口是不是剛才被紙邊還是門框劃的?她被停職,基金那邊現在又會怎麼壓她?

可她不能問。

至少不是現在。

於是她只把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像把自己釘死在原地,然後抬頭,對監管方說:“我要補充一點。共享小鎮盒目前沒有‘採購整合’這個正式對外崗位名稱。我們供應端協調只分兩類,一類產地對接,一類履約跟單。誰冒名聯繫,我配合查到底。但前提是,不能用一個來源不明的微信號,替許一鳴把今天現場的貨品問題洗成商戰誣陷。”

“你說沒有就沒有?”許一鳴立刻接上,“新創團隊頭銜本來就亂,一個人今天叫供應協調,明天叫採購整合,有什麼稀奇。”

“有稀奇。”沈知夏平靜開口,“因為如果有人刻意選用一個內部不常用、但外行聽起來合理的頭銜,反而更像冒名。真正對接過共享小鎮盒供應端的人,會知道他們最近是老梁在盯產地追溯單,不是什麼‘採購整合’。”

許一鳴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什麼。

很短,但林岑看見了。

老梁。

這名字一出來,她腦中頓時炸開另一層警報。老梁是小鎮那邊最早跟她做的人,粗,土,話不會說,記賬還總愛用鉛筆,可每一筆採摘時間、裝車時間、路口監控號都記得死死的。她那套“共驗追溯”雛形,最初就是從老梁那些土得掉渣的手工單子上改出來的。

如果有人想把手伸進她的供應鏈,老梁那一段要麼是最難啃的硬骨頭,要麼,就是最容易被做文章的老派漏洞。

監管方這時已經拿到周樹的手機,正現場翻查轉帳記錄。旁邊的園區管理人員也把保安、媒體、幾個倉內工作人員分別拉去做口頭筆錄,整個前場像被切成一塊塊,亂還是亂,卻開始進入更冷的秩序。

就在這時,沈知夏手機又震了。

她垂眼一看,沒接。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基金內部號碼,下一秒,緊跟著跳出一條訊息。

立即停止以基金背景對外發言,交出現場材料控制權。委員會已派人到場。

林岑只瞥見前半句,心裡就沉了下去。

果然,外面又進來兩個人,西裝、工牌、臉上帶著那種資本圈標準的禮貌冷意。其中一個男人看見沈知夏,眉頭立刻皺起。

“知夏,委員會要求你立刻退出現場,停止介入。你現在每多說一句,都會被視為未經授權代表基金立場。”

沈知夏抬眼,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我剛才說的每一句,都代表我個人對現場事實的確認,沒有代基金表態。”

“外界不會這麼區分。”對方說,“你先跟我們走。”

林岑太陽穴一跳,剛要開口,沈知夏已經先一步擋住話頭。

“現場證物剛交接完,我是保全流程關鍵見證人之一。”她說,“你們現在帶我走,不利於鏈條完整。”

那人語氣更硬:“你的在場,本身就在污染鏈條。尤其在已有人指控你們一方先行接觸員工的情況下。”

“污染鏈條的是提前泄露停職消息的人。”沈知夏看著他,“如果委員會真想自證清白,現在應該先查誰把內部通知送到了許一鳴耳朵裡。”

對方臉色一沉。

林岑聽到這裡,忽然徹底明白了。

沈知夏不是在逞強,她是在硬把所有人的視線重新釘回“誰在往外遞消息”這個點上。只要這根線不斷,今天就不會被純粹定性成她們設局鬧場。

她往前半步,站得更近了些,聲音也沉下來。

“她不走。”林岑說,“至少在監管方確認完流程之前不走。你們基金要帶人,等現場問完。你們要是現在強行帶,就是在替誰心虛,大家鏡頭都看著。”

那個基金來的人看向她,語氣克制得很難聽:“林小姐,你最好不要把私人關係和公共事件混為一談。”

林岑差點就回一句“你管得著”,可下一秒,沈知夏的手指很輕地碰了一下她手腕。

只一下。

像提醒,也像安撫。

林岑整個人都僵了半秒,然後硬生生把火收住,只留下一句:“我就事論事。我不躺平,也不替你們躺槍。”

董米米在不遠處聽得眼睛都亮了,手上卻沒停。她已經趁停播前最後幾秒,把關鍵片段打包發給了三個備份聯絡人,還順手給自己的剪輯助手發了條語音:“別發,先存,尤其是‘停職誰先知道’和‘採購整合’那段,做時間線。”

周樹手機裡的記錄終於被翻了出來。

監管方那位中年女人盯著屏幕,眉頭一點點收緊。現場沒人說話,只有冷氣聲和遠處有人挪動貨箱的輕響。

“兩筆轉帳。”她抬頭,“一筆兩千,今天凌晨。一筆五百,三天前,備註‘車馬費’。收款方是個中轉碼,無法直接對應個人。聊天記錄刪除了,但有一張沒來得及清的圖片。”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身邊幾個人看。

是一張聊天截圖的轉發圖,畫質很糊,像被二次壓縮過。上面只有半截對話,能看見一句:“老梁那邊別先碰,先做展示箱和臨時單。”

林岑瞳孔驟縮。

不是因為“老梁”三個字。

而是因為這句話太懂行了。懂她們現在供應鏈的薄弱點,懂許一鳴今天展示場怎麼搭,也懂怎麼把火先引到最適合爆的地方。

這不是外人隨手亂編的陷害。

這是知道局內節奏的人,留下的一塊故意讓人看見的碎片。

監管方女人抬眼看向她:“這個老梁,是誰?”

林岑緩緩吸了一口冷得發疼的氣,聲音比剛才還穩。

“我供應端的人。小鎮產地負責人之一。”她說,“也是現在最不可能配合做假,卻最容易被人拿來做靶子的那個。”

她話音剛落,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老梁發來的,只有短短一條。

林總,鎮上有人剛來問我的舊賬本,說是你公司讓查的。還有,程放不見了。

林岑盯著那行字,後背一寸寸發冷。

程放。果然還是繞到了這個名字上。

可她心裡那股不對勁卻更重了。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故意把一個足夠可疑的人,提前推到了她眼前,等著她去抓。

她抬起頭,剛要說話,卻見沈知夏已經先看到了她屏幕上的內容。

兩人目光在補光燈下短暫一碰。

沈知夏眼底沒有慌,只有一種更冷的確認。像她也在同一秒得出了一樣的結論。

程放可能是線頭。

但後面,還有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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