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林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句“程放不見了”，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像要把那塊玻璃生生捏裂。

冷氣從頭頂灌下來，補光燈卻還在烤人。整個前場像一口半冷半熱的鍋，誰都沒走，誰都在等下一句話落地。

監管方那位中年女人還看著她，重複了一遍：“老梁是誰？”

林岑把手機扣回掌心，喉頭發緊，腦子卻在這一秒轉得飛快。老梁的賬本、冒名查賬、程放失聯，三件事撞在一起，太像一張故意提前鋪好的網。她如果現在把“程放不見了”全掀出來，許一鳴立刻就能接著把人釘死，順帶把共享小鎮盒整個供應端都說成內鬼窩。

她剛張口，手腕就又被極輕地碰了一下。

沈知夏站在她側前方，連頭都沒偏，只是食指在她腕骨上壓了壓，像在報表上畫了一道細線，提醒她哪裡該停。

“先答已確認事實。”沈知夏開口，語速平穩，“不要讓未核實信息污染筆錄。”

林岑心口猛地一跳，硬是把那口衝上來的話咽了回去。

“老梁叫梁國順，是我小鎮產地端的對接人。”她抬眼，看著監管方，“年紀大，不會說場面話，也不會玩系統，但他手裡有原始採收、裝車、暫存、轉運記錄。很多是土法記賬，鉛筆、紙本、路口監控號、車牌尾號，全記。共享小鎮盒現在的追溯雛形，最早就是照著他的舊賬本做的。”

那位中年女人眉心一動：“也就是說，那些賬本能交叉驗證你們產地端的真實流程。”

“對。”林岑說，“而且很難造假。因為土，反而細。”

“那麼，剛才的信息是什麼？”

這句問得很準，既沒逼她公開手機內容，也沒放過這條線。

林岑沉默半秒，還是沒全藏。到了這一步，一點不說，反而像心虛。

“我產地端的人剛通知我，有人冒充我公司名義，去查老梁的舊賬本。”她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我沒授權。對方怎麼說的、誰去的，還在核實。”

周圍立刻起了一陣低低的躁動。

有人在吸氣，有人在低聲復述“冒充公司”，幾支本來已經稍稍放下去的手機又抬了起來。直播停了，但錄像沒停，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本能地知道，真正的東西還沒出來。

許一鳴果然不放過這一拍。他站在工作台另一側，笑意重新端回臉上，只是比起剛才更薄，更像一層抹上去的亮油。

“這可就精彩了。”他拖著那種推銷課式的節奏，聲音不大，卻專往人耳朵裡鑽，“先是競對精準打到我倉內流程節點，再是你們自家產地端賬本被查，現在還冒出一個不見的人。林總，你這公司管理，未免太共享了吧？共享到誰都能插一手。”

林岑抬眼：“你急什麼？”

“我是在幫你梳理邏輯。”許一鳴攤手，語氣浮得發亮，“一個成熟的平台，一定是內外協同、資源共振。你們現在這種情況，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內部有人帶路。你剛剛不是還說那張糊圖太懂行？那當然啊，只有你們自己人，才知道先不碰老梁、先做展示箱和臨時單。”

他說得太順了。

順得像不是現場推演，而是早就練過。

沈知夏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聲音平得像刀鋒貼著桌面滑過去。

“許總的推理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叫預設結論。這在路演裡叫帶節奏，在調查裡叫誘導。”

許一鳴笑：“沈合夥人還在啊。我以為基金的人要帶你走了。”

“你很關心基金流程。”沈知夏說，“關心到比現場品控還熟。”

那兩個基金來的人本來就臉色難看，聽見這句，其中那個男人上前一步：“知夏，請你立刻停止發言。你目前已經涉及利益衝突風險，委員會的要求很明確。”

“我聽到了。”沈知夏沒看他，“但現場也很明確。第一，基金內部停職消息提前外流。第二，外部人員對共享小鎮盒內部節奏異常熟悉。第三，許總對你們介入時點的掌握速度，快過正常信息傳遞。”

她每說一條，那男人的臉色就沉一分。

“你是在指控委員會泄密？”

“我在列事實，不做情緒延伸。”沈知夏淡淡道，“你如果聽著刺耳，說明數據不好看。”

董米米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硬生生憋成了一聲清嗓。她手機早就切成了錄影備份模式，另一隻手則飛快在平板上拖時間軸，嘴上還不忘接話：“我這邊可以補一條。從你們基金那位哥哥剛進場，到許總第一次提‘停職風險’，中間只有七分半。除非他現場心算能力異於常人，不然就是前面有人打了預告片。”

她說著把屏幕轉給監管方看，“姐姐你看，我這裡有各機位時間碼。還有許總剛才說‘你們那邊先行接觸員工’的節點，早於周樹完整交代。這種發言節奏，不像臨場判斷，像等關鍵詞。”

監管方接過平板，眼神明顯更沉了。

“把這份時間線也做封存備份。”她說完，看向林岑，“你現在立刻聯繫那位梁國順，要求他原地保全所有紙本賬冊、原始票據、轉運記錄，任何人不得帶走，不得翻拍後刪原件。必要的話，我們會同步通知產地所在市場監管與派出機構協助。”

“好。”

林岑剛應下，手機卻先一步震了起來。

不是老梁，是程放。

來電只亮了一秒就斷，像是誰在倉促之中撥出來，又立刻被掐掉。

林岑瞳孔一縮，幾乎本能就要回撥。沈知夏眼神掃到她屏幕，聲音比她動作更快：“不要打語音。先發定位確認，截圖保全。”

林岑手一頓，立刻照做。她飛快給程放發了一條：你在哪，回定位，別打字，只回共享定位。

消息發出去後，聊天框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許一鳴卻像聞到味了一樣，立刻追上來：“怎麼，聯繫不上了？這種時候失聯的人，通常很有故事。林總，不會就是你們那位程放吧？”

他把名字說得又慢又亮，像故意往鏡頭殘影裡送。

林岑抬頭，這次連冷笑都懶得給：“你連我團隊裡誰叫什麼都這麼熟，真辛苦。怎麼，競對調研做成戶口普查了？”

周圍幾個還在記錄的媒體人忍不住交換眼神。

許一鳴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撐住：“市場競爭嘛，彼此了解是基本功。共享賽道拼的就是資訊效率。你總不能要求我做企業還靠猜吧？”

“那你猜得挺準。”沈知夏接過話，眼尾都沒抬一下，“準到剛好知道一個還沒在現場公開的人名。”

這句一落，場子裡那點細碎的人聲像被誰攔腰切斷。

林岑心裡猛地一震。

她剛才只在手機上看到老梁信息，程放這個名字，現場根本沒人正式說出口。許一鳴卻接得太自然，像不是試探，而是確認。

基金那個男人也變了臉色，下意識看了許一鳴一眼，像是這時才意識到他們原本想切割的東西，可能早就纏在一塊了。

許一鳴停了半秒，立刻笑著補：“我只是聽你們剛才提過程——”

“沒人提過。”董米米直接打斷，嘴甜，刀卻又快又直，“哥哥，我全程錄著呢。你要不要我幫你回放？別緊張，嘴瓢也是常事，但嘴瓢到精準人名，就不太像口誤，像劇透。”

許一鳴眼底終於沉了一下。

林岑看得更清楚了。這人不是單純想把水攪渾，他是真怕線往下挖。怕程放，但又急著把程放推出來。這種又要用又要切的姿勢，只會出現在一種情況裡——程放知道點什麼，但又不夠格知道全部。

監管方顯然也反應過來了。中年女人直接記下名字：“程放是誰？職位，接觸權限，最後失聯時間。”

這次林岑沒再藏。

“共享小鎮盒運營端的人，之前碰過測試版流程和供應排期，但不是核心決策層。”她說，“最近一個月，他碰過展示樣箱、臨時補貨單和幾次跨倉協調。今天之前我最後一次見他，是昨晚在群裡回倉配表。”

“和老梁有直接工作往來？”

“有，但不深。他知道老梁那邊流程土，也知道賬本重要。”

“你認為他是畏罪失聯，還是被動失聯？”

林岑呼吸沉了一下：“現階段我不做定性。我只確認一件事——有人想讓他先變成答案。”

沈知夏側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像在說，對，就是這句。

基金那個男人終於忍不住了：“夠了。這已經不是你們公司內部能處理的範圍。知夏，你現在跟我們回去接受問詢。林小姐，你也應該停止在公開場合持續擴散未核實信息。”

“擴散？”林岑火一下就上來了，“剛才一路拿未核實信息帶節奏的人是誰，你眼睛長在工牌上了？”

她說完，感覺手背忽然一暖。

不是暖，是沈知夏的手指又碰了她一下。這次更短，更輕，像怕被人看見，又像怕她真當場跟人掀桌。

沈知夏把話接了過去，仍是那種精準到像審表的語氣：“我可以配合回去問詢，但在離場前，我要補三件事。第一，周樹手機裡那張糊圖，需追溯原轉發路徑和設備信息，不是只看表層轉帳。第二，‘採購整合’這個頭銜要查來源，因為它不像我們公司內部說法，更像外人拼接後的冒充模板。第三，小鎮端原始賬冊現在可能正處於被二次接觸風險，現場必須出具聯動保全要求。”

監管方中年女人點頭：“可以。這三條記錄進去。”

她又看向基金來人，語氣不偏不倚：“人你們可以帶，但要等我們這邊補完現場關鍵問答。她是目前的重要見證人之一。”

那男人顯然不滿，卻也不敢當場硬拗監管流程，只能沉著臉退半步。

沈知夏像沒看見他一樣，轉而對林岑說：“你給梁國順打字，不打電話。內容簡化：先鎖人，後鎖本。讓他找兩個他信得過的本地人一起在場，不要單獨跟任何自稱公司的人接觸。所有賬本拍封面、頁碼、缺頁處，再拍存放位置。”

林岑盯著她，心裡那股一路硬撐的火，忽然被另一種更燙的東西頂了一下。

這種時候，她還在替她把路一格一格鋪好。

她喉嚨發乾，還是只低低應了一聲：“知道。”

“再補一條。”沈知夏聲音更低，只夠她們兩個和站得最近的董米米聽見，“先保人，再保鏈，再抓頭。別顛倒。”

林岑指尖一緊。

這八個字像一枚釘子，直接釘進她亂成一團的腦子裡。程放是不是線頭，老梁的賬本會不會被動過，基金裡誰在往外遞消息，許一鳴背後還站著誰——全都重要。但先後不能亂。人一丟，鏈就斷；鏈一斷，後面的頭再大，也只剩風聲。

董米米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我跟你去小鎮端都行。我現在手裡的素材夠做時間線，也夠做人線。誰先說漏嘴，誰先穿幫。”

林岑看了她一眼：“你不蹭熱度了？”

“熱度哪有義氣持久。”董米米眨了下眼，壓低聲音，“再說了，你倆這種生死局裡眉來眼去的素材，我存著以後能剪年度封神。”

林岑差點被她氣笑，火都被沖散了半分。

可下一秒，工作台另一頭忽然有人叫了一聲：“有定位回來了！”

不是程放，是周樹那部手機裡一個被刪除不全的小程序定位緩存，被技術人員臨時恢復了一部分軌跡。

眾人立刻圍了過去。

屏幕上那條淡藍色的線不算完整，斷斷續續，卻勉強能看出一件事：三天前夜裡，周樹去過一個不該去的地方。

不是許一鳴的主倉，也不是共享小鎮盒的辦公點。

而是臨港城南碼頭邊，一棟掛著“共享創新服務中心”招牌的舊樓。

那地方林岑太熟了。

三個月前，她們一版流程測試剛上線時，就有人在那棟樓裡開過一場閉門分享，台上把“共享小鎮盒”的模式拆得七零八落，明誇暗諷，說她做的是“情懷倉配”，遲早會被標準化平台吞掉。

而那場分享的主持人，正好是基金的一位外部顧問。

林岑後背的冷意，這一下徹底連成了線。

不是一場單獨的開倉翻車，不是一個員工收了兩千塊，不是一個程放突然失聯。

是有人從很早以前，就在盯著她的流程、她的名單、她的土法賬本和她所有還沒長好的骨頭。等她剛撐起點樣子，就從裡往外一寸寸掰。

許一鳴的臉色也在看到那個地址時變了一下，很快又壓住，反而搶先笑道：“共享創新服務中心啊，那不是行業交流地標嗎？周樹這種基層員工去聽兩場課，很正常。總不能去過那裡，就算同謀吧？”

“當然不能。”沈知夏說，“但巧合累積到一定密度，就不再叫巧合，叫概率異常。”

她說完這句，終於被基金那兩個人往旁邊請了一步。

這次，監管方沒再攔。

該說的，她都說完了。再留，只會讓她承受更多無謂的火。

林岑下意識往前跟了半步。

沈知夏回頭看她，目光很短，很穩，像是在一片混亂裡給她留了唯一一條直線。

“別追。”她說，“你現在比我自由。把自由用對地方。”

林岑站住了。

她想說的話很多，想問的更多，最後卻只咬著牙擠出一句：“你等我把這破局拆了。”

沈知夏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只是光影晃過。

“嗯。”她說，“我看報表。”

她被帶離前場時，補光燈還沒關，四周的人聲重新浮起來，像一鍋被攪開的沸水。

林岑低頭，手機終於又亮了一下。

程放沒回文字，只發來一個共享定位。

定位點不在城裡。

在回小鎮的老國道上，離梁國順的產地倉，只有不到七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