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敘白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冷下去的眉眼，也映出江面被商圈燈牌切碎的光。樓下巨幕正在輪播臨江百年校慶的精剪短片，論壇現場那一瞬間的對視被慢放、拉近、疊上柔焦，像一場精心製作的曖昧證據。

他看了兩秒，直接按滅屏幕，轉身回桌邊拿起西裝外套。

賀臨川已經從他那一句“你手裡為什麼會有這些”裡聽出了不對，抬眼看他，語氣還是平的：“周見嶼手裡有東西？”

沈敘白沒回答，只把車鑰匙收進掌心：“今天先到這裡。”

“你要去找他？”賀臨川靠在椅背上，像隨口一問，眼底卻亮得很快，“敘白，現在最不適合私下接觸。論壇熱度還在爬，你們倆同框已經被截成十八個版本，這時候再被拍到，明天本地號連結婚證都能給你們P出來。”

沈敘白淡淡道：“那你就想辦法讓他們沒空P。”

“看來是真有事。”賀臨川笑了一下，指尖敲著桌面，“資料和我們有關？”

沈敘白終於看他一眼，目光壓得極冷：“我說過，別碰他，也別查他。”

賀臨川神情不變，甚至還有點無辜：“我現在擔心的是公司，不是你的周老師。試點直播課名單下午已經同步到校方、平台和兩家合作機構，還有投資方那邊的觀察名單。你現在要是告訴我，他手裡握著能掀桌的證據，我至少得知道桌子有多大。”

沈敘白站著沒動，餐廳裡的鋼琴聲輕得發膩，連空氣都像被香氛泡得虛假。他忽然有點厭煩這種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估值的環境。

“敘川後台的測試數據，誰有權限碰？”他問。

賀臨川眉梢一抬，反應很快：“技術、運營和合作院校接口人。校方那邊如果有試講測試，也可能流出去。但真實數據這種話，得看他說的是哪一部分。直播間預約量、停留時長、轉化漏斗，還是投流回填？”

沈敘白聽見“回填”兩個字，眼神更沉。

賀臨川看著他，這回笑意淡了點：“你別這麼看我。行業裡測試期美化數據很正常，尤其是融資窗口前。只要沒到公開披露那一步，都算策略包裝。”

“策略包裝？”沈敘白扯了下唇角，“你最好保證只是包裝。”

賀臨川沒接這句，轉而道：“還有他說的那家地方培訓機構，如果是我們準備簽深度合作的盛文，那這件事就麻煩了。盛文在線下盤子大，家長池穩，校外渠道一半在他們手裡。現在校企合作試點推得這麼急，撤不了。梁芷晴那邊已經拿它當樣板項目在寫專題稿了。”

他停了一下，又慢條斯理補了一句：“你現在去見周見嶼，要麼是滅火，要麼是被他牽著走。你想清楚。”

沈敘白把外套搭在臂彎，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我最不喜歡別人替我想清楚。”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餐廳外的走廊安靜得過分，厚地毯吸掉腳步聲，只有電梯間銀色門板映著冷白燈光。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是梁芷晴發來的消息。

熱度起來了，校內論壇和本地視頻號都在自來水轉。明天我準備順勢推“理念衝突後共建教育新樣板”的稿子。直播課名單別動，現在撤就是承認有問題。

下面還附了幾張截圖。

“校草總裁為愛低頭”“毒舌名師在線訓夫”“臨江教育圈顏值天花板聯手改革”——字眼一條比一條荒唐，轉發卻一條比一條高。連校內匿名版都已經有人開始扒舊照，把沈敘白當年的競賽獲獎照和周見嶼學生時代的演講照片拼在一起，說這是“臨江最早的一對官配臉”。

沈敘白看得胃裡發冷，回了梁芷晴四個字：全部先停。

梁芷晴幾乎秒回：現在停，會更像欲蓋彌彰。

沈敘白沒有再回。

電梯門打開，他進去，鏡面裡的人神色過分冷靜，只有握著手機的那隻手骨節微微泛白。

他給周見嶼撥回去，這一次對方接得很快。

“地址。”沈敘白說。

電話那頭傳來翻頁聲，還有細微的水響，像是有人在窗邊倒茶。周見嶼語氣平平：“這麼急？”

“你把話說了一半，我總得知道剩下一半值不值得我今晚跑這一趟。”

“值不值，你不是已經在路上了？”

沈敘白沒跟他繞：“周見嶼，別考驗我的耐心。”

周見嶼輕輕笑了一聲，不熱絡，反而帶了點故意的涼意：“你耐心不是一直很好嗎？哄投資人，哄校領導，哄平台，現在順便哄我，也算業務範圍。”

沈敘白沉聲道：“地址。”

那頭終於報了個地方，不是家，也不是學校，而是老城區江邊一棟快要拆遷的教師宿舍。末了他又補了一句：“你自己上來，別帶人。尤其別帶賀臨川。”

電話掛斷。

二十分鐘後，黑色轎車拐出新商圈，駛進老城區的窄路。臨江這座城市像被人攔腰切成兩半，一半玻璃幕牆，一半老樓電線；一半談融資與出海，一半還在樓下小店買散裝白糖和作業本。車燈掃過陳舊樓體，斑駁牆面上還能看見早幾年的補課廣告，電話號碼被塗抹過幾次，像怎麼都擦不乾淨的灰。

教師宿舍沒有門禁，樓道裡的聲控燈時亮時滅。

沈敘白上到五樓，周見嶼已經開了門。

他今晚換了件灰色居家毛衣，袖口仍舊挽得利落，整個人站在暖黃燈下，少了白天會場裡那層冷硬的公共修飾，反而顯得更清瘦。那張臉過分乾淨，眼神卻比白天更深，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看不見的地方。

“比我想的快。”周見嶼側身讓他進來，“看來敘川最近確實心虛。”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異常整潔。書櫃滿得快溢出來，桌上擺著批改到一半的卷子，窗邊老式木桌上放著一台筆電、一個黑色舊硬碟，還有幾頁打印出來的結算表。外頭江風從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潮氣，也帶著遠處商圈巨幕模糊的光。

沈敘白一眼掃過桌面，沒坐：“你手裡的東西，哪來的？”

周見嶼給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像沒聽見他的質問：“你要不要先猜猜，哪一份更要命？”

沈敘白盯著他，聲音不高：“我不是來陪你玩猜謎遊戲的。”

“可你現在已經坐上桌了。”周見嶼終於抬眼，目光直直撞過來，“沈敘白，你想知道，我就給你看。但在那之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是真不知情，還是知情但裝得很體面。”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沈敘白看著他，片刻後，拉開椅子坐下：“你問。”

周見嶼沒立刻開口，而是把那幾頁打印紙推到他面前。紙上是敘川試點直播課近三次內測數據，欄位密密麻麻，預約量、進房率、平均停留、互動率、課後轉化，一應俱全。旁邊還有另一份表，是同一場次對外彙報版。

兩份數據差得不算離譜，但精準得令人不舒服。原本只有百分之七的課後意向諮詢，被包裝成二十四；家長端平均停留從八分多鐘拉成二十一；最關鍵的是試聽轉正課的意向付費樣本，真實不足四十，報告裡卻成了二百一十六。

沈敘白翻頁的動作很穩，眼神卻越來越冷：“這是內測版。”

“我知道。”周見嶼說，“所以我才想問你，這種美化，你知道多少。”

沈敘白沉默片刻：“我知道測試期會回填預約和留存，尤其是在投流模型還沒跑穩的時候。這是行業慣例。但意向付費樣本如果也拿來做高倍放大，問題就不是好不好看，是有人在拿它做融資說辭。”

周見嶼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裡有多少真。

“這份對外版，下午剛被打包進路演材料。”他說，“發件人不是你，是賀臨川。”

沈敘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

周見嶼把筆電打開，調出一封轉存郵件。郵件是匿名轉發，附件名稱簡單得近乎敷衍，卻偏偏附著投資人群發抄送記錄和時間戳。

“你怎麼拿到的？”沈敘白又問了一次。

“有人不想讓我上直播，所以想提前把我嚇退。”周見嶼語氣淡淡，“下午論壇結束後，我郵箱裡就多了這些。匿名。校內內網轉發節點。看起來像好心提醒，也像故意引我去查。”

他說到這裡，指尖點了點那個黑色舊硬碟。

“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這些數據，是盛文。”

沈敘白看向他。

周見嶼把硬碟接到筆電上，打開其中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家長群聊天錄屏、課程顧問話術錄音、名師包裝方案、合作分成結算表，還有一段被剪得很碎的監控視頻。視頻裡是某家培訓機構的走廊，一位五十多歲的男教師被幾個家長攔著質問，畫面晃得厲害，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

“你收了錢還偏心！”
“我們孩子的名額是不是內定！”
“你這種老師也配教書！”

男人一開始還在解釋，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再往後，視頻戛然而止。

周見嶼平靜地說：“這個人姓許，臨江老一代競賽教師。三年前在盛文掛名做升學顧問，被家長聯名舉報收受好處、操作保送名額，最後退出教學，名聲爛透。本地號當時跟著推了一整輪，說他是傳統名師圈子的遮羞布。”

沈敘白看著屏幕，眉頭一點點擰緊：“這件事我聽過，但沒深查。盛文給我們的風控回函裡說，當年是個人師德問題，和機構無關。”

周見嶼像聽見了什麼並不意外的答案，扯了下唇角：“當然無關。所有黑鍋最後都只會落在個人頭上，機構永遠乾淨，平台永遠中立，輿論永遠自發。”

他把另一份錄音點開。

裡面是女人壓低的聲音，應該是顧問。

“許老師那邊不用你們操心，現在風向已經帶起來了。家長群截圖明天會統一放出去，重點打‘德高望重人設崩塌’。我們要推新老師，舊牌子不砸，新的起不來。”

錄音不長，卻足夠讓人後背發冷。

沈敘白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向周見嶼：“許老師跟你什麼關係？”

周見嶼沒有立刻答。

窗外一輛夜船拖著長長汽笛聲過去，江面碎光在舊玻璃上晃了晃，把他眼底那點壓得很深的情緒照得一閃而過。

“我高中時的恩師。”他終於說，“也是第一個告訴我，教書不是表演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

沈敘白一直知道周見嶼對流量、對包裝、對所謂明星教師的厭惡並不只是性格使然，但他沒想到後面壓著的是這樣一樁舊事。

“所以你接近敘川，是為了查盛文？”他問得很慢。

周見嶼抬眼，神情又恢復成那種近乎冷淡的平直：“沈總，你這個‘接近’用詞，有點自作多情。”

“是嗎？”沈敘白看著他，“論壇上故意放大衝突，讓梁芷晴有足夠的理由把你我綁在一起；接下直播課，不拒絕合作，等我主動找上門；再在今晚把一角底牌掀給我看——周見嶼，你如果只是想查盛文，沒必要把我拖進來。除非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借敘川這條線。”

兩人對視，誰都沒先退。

片刻後，周見嶼忽然笑了，很淡，卻有種乾脆承認某一部分真相的意味。

“是。”他說，“我確實需要你這條線。不然我碰不到敘川的後台，也摸不到盛文現在的合作盤子。許老師的事過去三年，很多東西早洗乾淨了，普通舉報沒有用，家長也早被新的焦慮牽走。要撬開這種東西，得找一個夠亮、夠值錢、讓所有人都捨不得放手的入口。”

他頓了頓，語氣平得近乎殘忍。

“而你，剛好是最合適的那個。”

沈敘白看著他，眼底情緒深得不見底。被利用這件事本身並不新鮮，他從小到大見得太多。可周見嶼把話說得這麼直，反而讓一切變得比虛假的溫情更刺人。

“你倒是誠實。”他說。

周見嶼嗯了一聲：“因為我現在需要你表態。再裝來裝去，浪費時間。”

他把所有資料往前一推，像把刀柄先遞出來，又像把風險一併送到對方面前。

“盛文和敘川的合作，不只是線下導流。”周見嶼說，“他們手裡有一批地方名師包裝方案，也有成熟的家長群裂變和黑白輿情投放鏈路。誰能捧紅，誰該踩下去，他們都很熟。你們要做試點直播課，他們要借你的平台洗白升級，把以前那套機構玩法包裝成教育科技。梁芷晴正好又想造校園神話，校方要績效、要聲量、要樣板，所有人一拍即合。”

“而你呢？”沈敘白問。

周見嶼看著他：“我要知道當年誰先遞出的刀，誰又負責把刀磨快。”

“所以你今晚找我，是要我站你這邊？”

“不是。”周見嶼靠在椅背上，聲音很冷靜，“我是要你決定，你是跟我一起把這事查到底，還是繼續當那個穿高定講理想、最後發現自己也只是別人商業版圖上一枚好看棋子的沈總。”

這句話太不客氣，甚至故意往人最難堪的地方捅。

可沈敘白沒有發火。

他只是沉默地把那些資料重新翻了一遍，越翻，臉色越冷。很久之後，他開口：“直播課名單確實撤不回。校方、合作方、投資方都已經過會，現在撤，敘川會被直接打成數據和師資雙出問題，盛文反而能乾乾淨淨抽身，把鍋甩到平台技術和個人教師適配失敗上。”

周見嶼看著他：“所以？”

“所以不撤。”沈敘白抬眼，語氣平穩，卻帶著壓不住的控制意味，“不但不撤，還照常推。但從現在開始，試點直播課的後台權限、投流方案、合作機構對接名單，我親自接管。盛文那邊所有接入接口全部重審。你手裡這些東西，先不要外放。”

周見嶼眯了下眼：“你這是在命令我？”

“是在保你。”沈敘白聲音很低，“你現在把資料丟出去，輿論會先吃你。匿名郵件既然能到你這裡，就說明有人已經盯上你了。他們巴不得你今晚就炸，最好把自己炸成情緒化、夾帶私怨、對合作平台惡意抹黑的名師。到時候舊案翻不翻得動不知道，你會先被送上祭台。”

周見嶼安靜了幾秒，忽然問：“那你呢？你保我，是因為覺得我有用，還是因為你那點多餘的心軟？”

沈敘白看著他，回答得很直接：“都有。”

周見嶼像是被這種直白噎了一下，半晌才冷笑：“真是資本家式坦誠。”

“彼此。”沈敘白說，“你利用我，也利用得很漂亮。”

兩人話都不好聽，卻在這一刻奇異地沒再往回收。像是所有客套和試探都被撕開之後，反而終於能談真正的合作。

就在這時，沈敘白手機又震了起來。

是賀臨川。

他接通，開了免提。

賀臨川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卻快得異常：“本地號那邊出事了。有人把論壇預熱海報和試點直播課名單一起掛出來，說敘川拿校園明星教師做人設收割。更麻煩的是，下面混進去一批舊家長帳號，在帶節奏提三年前盛文那樁許老師的事。”

屋裡兩個人同時靜了下來。

賀臨川繼續道：“熱搜還沒起，但臨江本地圈已經炸了。梁芷晴剛給我打電話，問是不是我們這邊故意放的鉤子，準備做黑紅營銷。我說不是，她顯然不信。校方那邊現在最關心的是，周見嶼明天能不能正常出面錄試點宣傳片。”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像隔著電流在笑。

“敘白，你現在應該已經見到周老師了吧？如果見到了，麻煩替我問一句，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牌。也替我提醒他，這局一旦開大，誰都未必收得住。”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只剩下江風灌進窗縫的聲音。

周見嶼垂眼看著桌上那堆資料，語氣很淡：“看來不是只有我在查。”

“有人在借你，也在借這波輿論，把舊案重新拱出來。”沈敘白收起手機，“而且對方很清楚時機，專挑你和我被綁得最緊的時候動手。”

周見嶼抬頭：“所以現在，你還覺得是我在牽著你走？”

沈敘白看著他，忽然往前一步，把桌上那枚舊硬碟拿了起來。

“不是你一個人。”他說，“但從現在起，這局怎麼走，我來跟你一起定。”

周見嶼盯著他握著硬碟的手，眼底情緒微微一動，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合作可以。”他說，“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別替我做決定。第二，別拿保護的名義管我。第三，”他停了停，語氣冷而清晰，“如果查到最後，這件事真的牽出敘川內部的人，哪怕是賀臨川，哪怕是你自己的人，你也不能護。”

沈敘白看著他，許久，點了下頭：“好。”

周見嶼像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眉心輕輕一跳。

沈敘白卻已經開始往下安排：“明天宣傳片你照常錄，別露出異常。直播課前所有對外話術，我讓法務和運營重做。匿名郵件轉我一份，原始文件你自己留底。還有——”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見嶼臉上，聲音低下來。

“這幾天別單獨見盛文的人，也別再收陌生鏈接。有人想借你開刀，未必只會動嘴。”

周見嶼嗤了一聲：“你當我是紙糊的？”

“我知道你不是。”沈敘白說，“但我也知道，你這種人狠起來，最容易連自己一起賠進去。”

周見嶼一時沒接話。

窗外遠處，商圈巨幕又換了畫面。隔著老舊玻璃，依然能看見那團過分明亮的光。這座城市的熱鬧和骯髒從來靠得很近，靠近到只差一層看似體面的包裝紙。

就在這時，周見嶼的筆電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封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仍是匿名。

主題只有一句話——如果想知道許明章當年最後見過誰，明晚九點，盛文老校區檔案室。

下面還附了一張模糊照片。照片裡是一頁被撕下半截的值班記錄，最末一行，只剩一個清晰的姓。

沈。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徹底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