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濾鏡失效時 · 草莓味的風 · 4,501 字 · 2026-03-24
沈敘白伸手按住了筆電。

掌心落下去的那一瞬間,屏幕上的光被他遮掉一半,只剩那個姓還亮在指縫邊緣,像一根細針,冷不丁扎進人的眼底。

窗框老舊,江風從沒封嚴的縫裡往裡灌,帶著潮氣,把書桌上幾張邊角翹起的講義吹得輕輕發顫。屋裡是暖黃檯燈,屋外卻是新商圈巨幕投來的一層浮冷光,隔著玻璃,一會兒藍,一會兒白,像有人在這間舊教師宿舍外頭反覆切換另一種人生。

周見嶼沒說話,只抬眼看他。

他看得很仔細,像在辨認一個人被突兀刺中後最本能的反應。不是嘴上的鎮定,不是習慣性的體面,而是瞳孔縮不縮,眉心動不動,手指會不會在不該用力的地方突然收緊。

沈敘白的手確實收緊了一下。

很輕,但沒逃過周見嶼的眼。

片刻後,沈敘白把手鬆開,重新將照片放大,聲音平得幾乎聽不出起伏:“先別急著認。”

“我也沒急著認。”周見嶼道,“一個沈字,臨江能拎出一街的人來。但巧的是,你也姓沈。”

沈敘白抬眸看他:“你想問什麼,直接問。”

周見嶼靠在椅背上,語氣依舊淡,卻沒再繞彎:“照片裡這個沈,有沒有可能和你有關?和你家裡人有關?和敘川早期佈局有關?”

屋裡一時安靜得只剩風聲。

沈敘白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盯著那張模糊照片,像是在回想什麼。盛文老校區檔案室這幾個字在腦子裡掠過時,他眼底掠過一瞬極細的異樣,快得像錯覺,卻還是被周見嶼捕捉到了。

“你聽過這地方。”周見嶼說。

沈敘白沒有否認:“小時候跟家裡長輩去過盛文舊校區一次,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棟樓。時間太久了。”

“哪個長輩?”

“我父親。”

這答案來得太乾脆,反而讓人不好再往下逼。周見嶼看著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把某個念頭按了回去。

沈敘白開口:“現在有兩個問題。第一,這封郵件是真是假。第二,就算是真的,對方為什麼非要把線索在這個節點送到你手裡。”

“因為我最好用。”周見嶼扯了下唇,“有舊案關聯,有盛文恩怨,還剛好跟你綁在一起。我要是炸了,平台、校方、盛文,誰都別想乾淨。”

“還有第三個問題。”沈敘白看著他,“明晚九點的檔案室,是線索還是坑。”

周見嶼淡淡道:“聽起來你不打算讓我去。”

“我說過不替你做決定。”沈敘白語氣冷靜,“但我也說過,這種局不能按對方想要的方式進。”

“翻譯一下,就是還是想管。”周見嶼說。

“翻譯一下,是我不想看你明知道可能是套,還一頭撞進去。”

“你不想看,和我去不去,有區別?”

沈敘白眸色沉了下去:“周見嶼。”

他很少連名帶姓這樣叫人,聲音壓下來時,控制意味幾乎不加掩飾。像平時在會議室裡壓投資人和高管的那種調子,只是現在那股力道不是往外,是往周見嶼身上收。

周見嶼卻不吃這套,抬眼看他:“你答應過,不替我做決定。”

“我答應過。”沈敘白說,“但沒答應看著你送死還不管。”

“你又知道是送死?”

“匿名人連論壇熱度、輿情爆點、你和我現在的綁定程度都踩得這麼準,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他知道你會在這個時間收到,也知道你看到這個沈字不可能不去。”沈敘白頓了頓,聲音更低,“他太了解你了。這種人,比刀子更麻煩。”

周見嶼盯著他,幾秒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薄得近乎諷刺:“也可能他了解的不是我,是你。”

這句話落地,兩人之間那層剛勉強搭起來的合作默契又繃緊了。

沈敘白沒避開:“有可能。所以更要先查。”

“查什麼?”

“郵件源頭、節點跳轉、照片原始壓縮信息,還有盛文老校區檔案室現在的監控和門禁記錄。”他說得很快,顯然腦子裡已經有了路徑,“如果對方真想引你去,一定不只留了這一手。能不能進檔案室,誰能提前動裡面的東西,昨晚到明晚之間監控會不會正好壞,都要先摸清。”

周見嶼看著他:“你準備找誰查?”

“我自己的人。”沈敘白道。

“賀臨川?”

“不是他。”

這三個字出來得沒有任何遲疑。

周見嶼眼底微微一動:“你開始懷疑他了。”

“我開始不相信任何太剛好的事。”沈敘白淡道,“數據美化、輿情異動、論壇海報和直播名單同時外流,再加上這封郵件,任何一條單拎出來都能說是意外,放一起就不是。”

周見嶼沒接話。

他其實也早就想到了。只是從沈敘白嘴裡聽到對賀臨川的實質懷疑,仍舊讓他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異樣。這種異樣不是鬆口氣,而是更清醒的警惕。因為一個人如果連自己最信任的合夥人都開始懷疑,局就真的往更深處去了。

沈敘白把筆電轉向自己,快速記下郵件頭信息,又把照片單獨拖出來放大處理。那頁值班記錄被撕去一半,剩下的紙邊毛糙,像是從裝訂本上硬拽下來的。最末一行除了那個沈,前頭還隱約有個時間點,只看得出像是九點多,分秒模糊不清。

“許明章最後一次出現在公開記錄裡,是哪天?”沈敘白問。

周見嶼回得很快:“三年前六月十七號,盛文期末衝刺班開班前兩天。校內說法是他身體不適,臨時停課,之後沒多久就辭職了。家長圈收到的版本是他教學理念過時,與機構發展方向不合。再後來,有人往他身上扣收禮、外洩試題、和家長私下交易資源的帽子,名聲徹底爛掉。”

“證據呢?”

“沒有完整證據,都是零散截圖和匿名爆料。”周見嶼頓了頓,“這也是我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要毀一個老師,不需要真憑實據,只要先讓家長恐慌,再讓同行沉默,就夠了。”

沈敘白抬頭看他一眼:“你把時間線整理給我。從他被停課前一周開始,到輿論發酵、機構聲明、校方態度,所有能對上的節點都列出來。尤其是和盛文舊校區、檔案室、值班人員有關的部分。”

“你呢?”

“我找人查郵件。”沈敘白說,“還有一件事,我要確認當年盛文和敘川前身有沒有接觸過。”

“敘川前身?”

“我回臨江之前,家裡投過幾個教育相關項目,沒用敘川這個名字。”沈敘白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沒直接經手,但不代表完全沒關聯。”

周見嶼盯著他,忽然問:“你之前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今晚就不會是這個反應。”

這句話說得沒什麼溫度,卻奇異地讓人信。沈敘白這個人最大的傲慢之一,就是不屑裝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真要護短,會換一種更高明、更漂亮的方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自己也放上嫌疑桌。

周見嶼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兩人很快分開坐到桌子兩側,一個對著舊案時間線,一個拆郵件節點。桌上那盞檯燈太黃,照得資料邊角發舊,像很多年前的案底和現在的商業計劃書被硬生生攤在了同一張桌上。江風一陣接一陣,吹得窗簾邊緣拍牆,外頭商圈巨幕還在播著百年校慶論壇的混剪,偶爾有音樂和歡呼隔著遠處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仍在熱鬧地消費著他們的名字。

凌晨一點多,沈敘白打了個電話。

他沒避著周見嶼,只走到窗邊,把聲音壓低。

“幫我查一封郵件,別走公司內網,也別留操作痕跡……對,原始包我發你。還有盛文老校區,檔案室所在樓層的監控和門禁,能調到多少算多少,別驚動校方,也別驚動盛文那邊的人。”

對面不知說了什麼,他眼神冷了點。

“不是常規合規審查,當私活做。今晚先給我節點跳板和發送地區大致範圍,明早之前我要初步結果。”

電話掛斷後,他又給法務那邊發了一條極短的信息,只讓對方準備好直播試點合同補充條款和風險切割版本,暫不外發。

周見嶼看見,沒問他具體找的是誰,只說:“你這麼繞,說明你是真不信賀臨川了。”

“不是不信,是暫時不能讓他先知道我在查哪條線。”沈敘白把手機放下,“他太聰明。你只要讓他嗅到一點方向,他就能提前把所有話術和後路都鋪好。”

“你以前倒挺欣賞這種人。”

“以前我以為,算計至少該對外。”沈敘白淡淡道。

周見嶼垂眼,繼續在紙上寫時間點。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他把許明章被停課前兩天見過的幾個人列出來,盛文教學主任、兩名家長、一個不明身份的投資方代表,最後在空白處停了一會兒,才寫下值班記錄,沈。

他寫完,忽然問:“如果最後真查到你父親頭上呢?”

這問題太直,直得連風聲都像頓了一下。

沈敘白站在桌邊,看了他很久,才道:“那就先證明是他,再談怎麼處理。”

“很資本。”

“很現實。”沈敘白說,“我不會因為一個姓就直接認,也不會因為是家裡人就裝看不見。你要的是答案,不是情緒表態。”

周見嶼抬頭看他,忽然覺得這人可恨的地方和可取的地方常常長在一起。冷靜得近乎殘忍,可也正因為這種冷靜,很多事才有機會從一團混濁裡被真正拎出來。

將近兩點,梁芷晴的電話打了進來。

來電顯示亮起時,兩人同時看了一眼。

周見嶼接了,按免提。

梁芷晴那把柔軟得過分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見嶼,還沒睡吧?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校方剛開完一個緊急小會。論壇那邊的討論熱度有點超預期,明天宣傳片的拍攝時間可能要提前,你那邊最好八點前到演播教室。”

周見嶼面無表情:“宣傳片不是十點?”

“特殊情況嘛。”梁芷晴輕輕笑了一下,“你也知道,現在外頭都在盯著。這種時候越要穩住,該拍的還是得拍。校方希望你和沈總表現得自然一點,不要受網上節奏影響。危機公關有時候就是這樣,越像沒事,越能壓住猜測。”

周見嶼道:“你把黑紅說得還挺清新脫俗。”

梁芷晴像是沒聽見這句刺:“我也是為大家好。再說了,這波流量未必全是壞事。年輕人喜歡看有故事感的人,學校要聲量,項目要關注度,你們兩個本來就是最能打的牌。”

沈敘白在旁邊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梁主任,牌打不好,是會翻桌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笑意更深:“敘白也在啊。那正好,明天拍攝你們二位務必配合一下。校長那邊盯得緊,本地媒體也可能臨時加訪。對了,今晚有幾個視頻號在炒你們論壇上的對視片段,文案寫得有點出格,我已經讓人去壓了,不過年輕人的二創很難完全管住。你們別往心裡去。”

她說著別往心裡去,語氣裡卻沒有半點真想壓下去的意思,反倒像在提醒他們,這東西現在很好用,也隨時能更好用。

掛電話前,她又柔聲補了一句:“見嶼,明天可別掉鏈子。你知道的,這時候誰先亂,誰就最吃虧。”

電話斷掉,屋裡更安靜了。

周見嶼把手機扣在桌上:“她很想把這把火燒得漂亮。”

“她是宣傳口的人。”沈敘白說,“在她眼裡,話題本來就分可控和不可控,不分乾淨不乾淨。”

“那你們還挺合拍。”

“至少我知道人設不能當命用。”沈敘白看了他一眼,“她未必這麼想。”

凌晨三點多,查郵件的人回了消息。

發送節點經過了兩次海外跳板和一次公共代理,做得很乾淨,但最後落點有個極短的本地停留,指向臨江南城區一片老辦公樓。那一帶魚龍混雜,小傳媒公司、代運營工作室、教培外包團隊都擠在裡面,查到這裡,等於只知道對方故意留了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更有意思的是,盛文老校區檔案室所在行政樓,今晚十點四十七分之後的走廊監控,正好出現了九分鐘空白。

不是完全調不到,而是系統日誌顯示設備離線後重連,維修備註欄卻是空的。

沈敘白把消息遞給周見嶼看。

周見嶼盯著那九分鐘,低聲道:“太巧了。”

“巧到像在邀請我們去。”沈敘白說。

“那就更得去。”

沈敘白眉心一沉:“我說了,不是按他們的方式去。”

“可你也看到了,檔案室這條線是真的在動。”周見嶼抬頭,“有人今晚就碰過那地方。明晚九點是不是局另說,至少裡面有東西這件事,現在比剛才更像真的。”

沈敘白沒否認。

他知道周見嶼說得對。也正因為對,才更麻煩。

天快亮時,兩人終於把手頭能對的東西先對了一輪。許明章被停課前夜,盛文老校區確實有一份值班記錄缺失;而那天晚上九點後,行政樓門禁曾短暫從電子刷卡切到人工登記,理由是系統維護。這種小故障當年沒人在意,如今回頭看,每一處都像刻意留下又刻意模糊的裂縫。

窗外天色一點點泛白,江對岸的新商圈燈牌熄了大半,剩下一些還倔強亮著。周見嶼靠在椅背上,眼下終於露出一點疲色,卻仍清醒得很。

沈敘白把外套搭到他椅背上,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似的。

周見嶼抬眼:“幹什麼?”

“你八點還要去拍宣傳片。”沈敘白說,“現在睡四十分鐘。”

“你呢?”

“我去公司一趟。”

“不是說暫時不驚動賀臨川?”

“我去,不代表要告訴他全部。”沈敘白語氣平靜,“他既然在局裡,不讓他動,也太不禮貌了。”

周見嶼聽懂了他的意思,冷笑一聲:“你們商人說話真累。”

“你們老師查起人來也沒見得多溫柔。”

兩人對視片刻,竟都沒再刺下去。

臨出門前,沈敘白停在門口,回頭看他:“明天白天照常,別露破綻。梁芷晴要拍,你就讓她拍。賀臨川如果主動找你,別單獨答應他任何事。”

周見嶼靠在昏黃晨光裡,聲音有些啞,卻還是那股冷淡勁:“你又在替我做決定。”

“是提醒。”沈敘白看著他,“至於明晚去不去,怎麼去,白天我把能查的再補一輪,晚上我們一起定。”

周見嶼頓了頓,問:“一起?”

沈敘白嗯了一聲:“我既然被那個沈字拽進來了,就沒理由讓你一個人去見它。”

門開又關上,舊樓道裡很快只剩下他的腳步聲。

周見嶼坐在原地,沒立刻躺下。他看著桌上那張被放大的模糊照片,忽然覺得自己精心維持了很久的那條線正在被人一寸寸逼窄。

他最初接近沈敘白,本來只是為了查當年的事。借合作,借同框,借這個人身上的資源和入口,都是他算過的。可現在,線索真的開始朝沈敘白那邊逼近,他第一反應竟不是終於等到了,而是某種更令人厭煩的東西先一步卡在心口。

他厭惡這種遲疑。

因為遲疑通常意味著,人開始有私心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本地論壇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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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配的是一張模糊到只剩輪廓的偷拍圖,拍得很遠,卻偏偏能看出那輛停在教師宿舍樓下的車。

周見嶼盯著看了兩秒,眼神徹底冷下去。

有人不只知道他們在查什麼。

還知道他們今晚見了面。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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