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濾鏡失效時 · 草莓味的風 · 4,263 字 · 2026-03-26
口令落下前最後十秒,草坪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攝像機紅燈未亮,反光板卻早已把晨光反射得過分乾淨,像有人提前替他們擦亮了一層不真實的表面。周圍學生被工作人員壓著往外退了半圈,手機卻一支都沒少,隔著人牆齊齊抬起來,像另一排更私人的鏡頭。

梁芷晴站在監視器旁,笑著抬手比了個手勢:“三、二、一,走。”

周見嶼沒看鏡頭,只在邁步前偏頭,極輕地回了沈敘白一句:“那就別演砸了。”

這話聽著像配合,落在耳邊卻像另一層意思。

沈敘白神色不動,腳步與他並齊,嗓音壓得很低:“你跟著我,不要單獨離開拍攝區太久。”

“你這是在拍片前交代走位,還是在下禁令?”

“都算。”

“控制欲挺健康。”

“你能少讓我操點心,它會更健康。”

兩人一邊低聲說話,一邊從圖書館前那段梧桐道走過去。鏡頭裡,他們像正在討論什麼正經課題,步速一致,肩線平行,晨風把周見嶼襯衫袖口吹得輕輕動了一下,沈敘白偏過臉看他,角度被攝影師捕得剛剛好,像默契,也像曖昧。

監視器後有人低低吸了口氣。

梁芷晴眼底浮出滿意,立刻提醒:“好,保持這個狀態,敘白稍微側一點,見嶼看他,不用太久,一秒就夠。”

周見嶼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她連一秒都要設計。”他淡淡道。

沈敘白目視前方,語氣平靜:“一秒夠剪三個版本。”

周見嶼輕嗤:“你倒熟。”

“職業病。”

第一條走位拍了三遍。第四遍時,梁芷晴乾脆讓他們停在圖書館台階前,拿一本校史冊當道具。

“敘白,你指一下這裡,像是在講校企合作和學科建設。見嶼,你看書,不看鏡頭。對,就是這種感覺,冷一點沒關係,學者氣質。”

周見嶼接過那本硬殼校史,垂眼翻了兩頁,正好翻到老校區早年的合影頁。黑白照片裡一排舊教職工站在樓前,背景正是行政樓側面,頁邊還印著一行極小的文字:一九九八年擴建工程紀念。

他手指停了停。

沈敘白眼角餘光掃到,也看見了那頁。他沒說話,只順勢把手搭在書脊上,像配合鏡頭,實則不動聲色地將那頁往後壓了半寸。

周見嶼抬眸看他。

沈敘白只道:“先拍。”

語氣很淡,卻分明是不讓他此刻在鏡頭前露出任何異樣。

周見嶼心裡那點被擺弄的不耐還沒散,卻又莫名被這一句壓住了。他忽然意識到,沈敘白從站進鏡頭開始,就一直在替他收拾邊角。不是單純的掌控,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護。

像把所有可能失控的東西,都提前擋在自己身前。

這念頭讓他更煩,卻不是因為討厭。

拍到互動鏡頭時,梁芷晴乾脆把兩張木椅搬進圖書館長窗前,讓他們對坐,一人一疊講義,一人一台筆電。

“這條很簡單,”她笑得溫柔,“你們就當平時備課交流。敘白負責講理念,見嶼負責提專業問題,碰撞感出來就行。”

周見嶼抬起眼:“碰撞感?”

“就是青年精英和本土名師的觀點交流。”梁芷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不拍成吵架,拍成棋逢對手。”

她太懂怎麼包裝了。吵架是內訌,棋逢對手是張力;對立是風險,勢均力敵就是賣點。

沈敘白坐下時,將筆電屏幕微微側過去,正好擋住外面幾支偷偷拍攝的手機。這動作做得自然,像只是找角度,周見嶼卻看得明白。

他忽然開口,配合著劇本問了一句:“直播課最終想解決什麼,焦慮,還是支付轉化率?”

這話放在鏡頭裡是犀利提問,放在現場卻帶了真刺。

梁芷晴笑容微微一僵,攝影師卻眼睛發亮,覺得這種真實的機鋒比照本宣科更有意思。

沈敘白靠著椅背,修長手指搭在桌沿,回答得滴水不漏:“先解決信息不對稱,再談商業效率。教育資源如果永遠只靠地域和家庭分配,本身就不公平。至於商業化,它是工具,不是目的。”

“工具一旦太趁手,就容易反客為主。”周見嶼淡聲道。

沈敘白看著他,神色平靜:“所以才需要有人盯著它,不是嗎?”

這一句像是接戲,也像是對昨晚和今早所有事的回應。

周見嶼與他對視兩秒,沒再往下逼。

梁芷晴敏銳捕捉到這段,立刻拍板:“好,這段保留。很有思想交鋒的感覺。”

不遠處學生群裡有人小聲議論。

“他們真不像裝的。”

“廢話,這種互懟比偶像劇還真。”

“論壇那個帖子是不是也不是空穴來風啊?”

“別說了,我已經錄了,回頭剪個‘校草總裁在線哄周老師’。”

旁邊一個帶孩子來參觀校慶的家長卻皺著眉,語氣現實得多:“哄不哄我不管,關鍵是這個直播課能不能真提分。現在誰家不報班?學校搞這些好看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賣課。”

臨江這座城市,學生看的是八卦,家長盯的是逆襲,校方盤的是聲譽,平台算的是轉化。人人都站在不同角度伸手,最後卻都往同一塊流量上抓。

拍完宣傳片第一輪,媒體短訪立刻接上。

兩家本地紙媒還算克制,問的都是校慶情懷、青年回流、教育理想。到了那個教育類視頻號,提問的女主持卻笑得太活,明顯帶著預設來的。

“沈總,周老師,網上現在都說你們是臨江教育圈最有話題度的組合,今天又一起拍校慶宣傳片,這算不算某種雙向奔赴?”

梁芷晴站在鏡頭外,笑容不變,眼神卻暗暗示意主持人收斂些。

主持人像沒看見,又把話往深處拱:“尤其是論壇上凌晨那張照片,大家都很好奇,兩位私下是不是比公開場合更熟?”

周圍空氣瞬間一緊。

幾個學生手機抬得更高了。

周見嶼剛要開口,沈敘白卻先一步接了話,語調從容得幾乎優雅:“如果臨江的媒體對教育合作的關注,最終只能落在兩個人幾點見面,那我建議你們下次直接開娛樂口,不必掛教育類標籤。”

主持人臉色一僵。

沈敘白卻沒給她尷尬擴散的機會,繼續道:“至於熟不熟,周老師是項目的核心講師,我們當然需要高頻溝通。你們如果把正常工作往私人方向剪,說明你們更關心的是點擊,不是內容。”

他這番話說得不急不徐,句句講理,卻把對方的動機當場剝乾淨了。最後還不忘留一層體面:“不過我理解,現在平台算法就是這樣。大家都辛苦。”

狠話說成了客氣話,反而更讓人下不來台。

周見嶼看了他一眼。

這人穿著風衣站在鏡頭前,連冷淡都像精心校準過的分寸,可偏偏就是這種近乎完美的場面控制,讓他看見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游刃有餘,而是太熟了,熟得像早就被這種惡意消費過太多次,所以才能在最短時間內替自己和旁人搭好防線。

那主持人還想補救,轉頭問周見嶼:“周老師呢?您一直以來都比較反感流量化,現在跟沈總這樣高曝光合作,會不會覺得有點……”

“噁心?”周見嶼替她把詞說完,語氣平平。

主持人卡住。

周見嶼看著鏡頭,神色冷淡,卻意外坦率:“被人拿著鏡頭追著問私事,是挺噁心的。至於合作本身,該討論的是課能不能做,學生能不能受益,不是我和他站一起像不像你們想像中的劇情。”

他頓了一下,眼尾微抬,鋒利得像刀尖輕輕劃過去。

“你要是真關心教育,去問盛文這幾年怎麼和外包代運營公司做視頻投流,去問誰在替培訓機構切家長流量,別在這裡問我半夜幾點睡。”

梁芷晴眼神瞬間變了。

主持人也懵了,顯然沒料到他會當場把話題拋向這麼具體的方向。現場安靜半秒,隨即人群裡爆出一點壓不住的騷動。

有人已經開始低頭瘋狂發消息。

沈敘白側過臉,眸色微沉,卻沒有打斷他。

這不是失言。周見嶼是故意的。

他把一個原本要被剪成曖昧熱點的採訪口子,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能往黑幕裡灌風的縫。冒險,但有效。

梁芷晴很快接住場,笑著走到鏡頭邊:“好啦,周老師就是太較真。其實我們今天的主題還是校慶和青年教育創新,外部合作的細節之後有統一說明,各位媒體老師辛苦,先到這裡吧。”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示意人關機。

等人群稍微散開,她臉上的笑才薄了一層:“見嶼,你剛才那句太直了。”

“你不是最愛真實感?”

“真實和失控不是一回事。”

“那就麻煩你回去重新定義一下。”

梁芷晴被他噎了一下,轉向沈敘白,語氣仍溫柔,卻帶著壓力:“你也不攔著點?”

“他說得沒錯。”沈敘白淡淡道,“只是說早了。”

梁芷晴看著他,像第一次意識到這兩人站在一起時,最麻煩的不是不合,而是某種程度上的同路。她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你們今天倒真像站在同一邊。”

周見嶼沒接,低頭看了眼手機。

論壇又冒出新帖了。剛才那段採訪顯然已經被人偷錄發了上去,標題聳動得很:校花名師當眾護短,怒懟媒體替校草總裁出頭。

下面回帖飛快。

有人嗑得起勁,有人罵他們拿教育當秀場,還有人在一串混亂裡拋出一句:“查查‘江右數媒’和‘啟流互動’,去年盛文短視頻號就是外包給他們做的,裡面的人跟論壇大號‘臨江瓜田辦’是一撥。”

周見嶼瞳孔微微一縮。

啟流互動。

昨晚匿名郵件附件裡,有一張模糊截圖的角落,似乎就出現過這家公司的收款抬頭。再往前,敘川後台的異常投流、教育視頻號代運營、偷拍與論壇推帖,像一條原本散亂的線,忽然在這一刻往一處收攏。

有人在同時操控鏡頭、數據和輿論。

他抬頭時,沈敘白也正看向他,顯然從他神色裡讀出了什麼。

“有新東西?”沈敘白問。

“論壇裡有人提了兩家公司。”周見嶼把手機屏幕給他看,聲音壓低,“可能和代運營、偷拍號、切流團隊有關。我去查。”

沈敘白眉心一沉:“你不是不單獨行動?”

“我查論壇源頭,不是去拆炸彈。”

“現在在這地方,查論壇源頭未必比拆炸彈安全。”

周見嶼冷聲道:“沈敘白,你要去找老陳,我也有我的線。”

沈敘白看了他兩秒,終究還是退了半步:“半小時報一次位置。超過時間我去找你。”

周見嶼扯了下唇:“查崗?”

“保命。”

這話說得太直,反倒讓人一時沒法再刺回去。

他們正低聲交代,沈敘白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賀臨川。

沈敘白接起,那頭聲音帶著一貫的懶散:“採訪我看了,真精彩。尤其周老師最後那句,熱度翻得比我預期還快。”

“有事說事。”

“有。你讓我查的源頭號,摸到一條邊。論壇最早那批偷拍貼轉發出去後,被幾個本地教育號同步搬運,其中一個號的商單往來,掛的是羅建國名下關聯公司。”

沈敘白眸色倏地冷下去。

羅建國,是盛文那邊負責技術維護和網口外包的人。昨晚那條匿名線索裡,就有他。

賀臨川慢悠悠地補刀:“還有,你最好小心梁芷晴。她公關口徑收得太快,像不是第一次處理這類事。當然,也可能只是她業務能力太強。”

沈敘白淡聲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好心提醒我了?”

“我一直都很支持你。”賀臨川笑了,“尤其支持你和周老師把這波流量用到最大化。不過前提是,你別先被局做掉。”

電話掛斷後,沈敘白站了片刻,抬眼看向行政樓方向。

老校區的樓群被梧桐和紅磚圍著,外表陳舊安穩,裡面卻像一層層疊著舊帳。舊投資名單,後門值班簽名,老陳,羅建國,外包切流團隊,像不同年份壓下去的灰,終於被風一點點吹起來。

“我去後門。”他說。

周見嶼點頭,語氣仍冷,卻沒再和他對著幹:“你要是見到老陳,先別急著逼。能活到現在的人,要麼怕得很,要麼藏得深。”

沈敘白看著他,忽然伸手,替他把剛才被領夾麥蹭歪的一點衣領扶正。

動作極短,也極克制。

“你也是。”他低聲道,“別逞強。”

周見嶼身形微微一頓,卻沒躲,只淡淡道:“少管。”

兩人分開後,拍攝現場仍舊熱鬧,像什麼都沒發生。梁芷晴重新調度人手,笑著和媒體寒暄,甚至已經開始安排後續通稿標題。學生還在圍觀,家長仍在打聽課程,這座城市運轉得井井有條,彷彿所有骯髒都能被包進一個漂亮的外殼裡。

沈敘白繞到行政樓後門時,已經接近十點。

那裡比前面的草坪冷清得多,牆皮舊,鐵門斑駁,門邊值班室的窗戶關著,玻璃後堆滿雜物。角落有一張折疊椅,椅背上搭著半件褪色的保安外套,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下一秒就會回來。

可裡面沒人。

他敲了兩下門,無人應。

再推,門是虛掩的。

值班室裡有股陳年的煙味和潮味,桌上攤著一本人工登記簿,翻到昨天那頁,末尾那個模糊的“陳”字還在。旁邊壓著一只老花鏡,鏡腿彎了一邊,像被人匆忙碰倒過。

沈敘白目光一沉,立刻掃過整個屋子。

沒有打鬥痕跡,卻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有人提前收拾過,只留下幾樣故意來不及帶走的東西。

他伸手翻開登記簿,後頁中間夾著一小截被撕下的紙,像是從什麼名單上生生扯掉的一角。上面只剩三行半名字和不完整的金額,最上面一行的姓氏赫然是沈,後面的名字卻被扯得只剩一個偏旁。

而紙角背面,用很重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

“別信穿西裝的。”

幾乎同一時間,周見嶼那邊也停下了腳步。

他順著論壇裡那家代運營公司的舊工商信息,查到老校區邊上一排待拆商鋪,啟流互動曾短暫租過其中一間做“內容工作室”。門鎖已換,玻璃內側卻還貼著沒撕乾淨的寬帶報裝單,受理人那一欄,赫然寫著:羅建國。

他正要拍照,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沈敘白的報平安,也不是匿名郵件,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老陳已經被帶走了。想知道是誰帶走的,今晚九點別遲到。”

周見嶼盯著那行字,指節一點點收緊。

風從拆了一半的店招底下穿過,吹得報裝單邊角發顫,像有人站在看不見的地方,隔著一整座臨江,正慢慢把他們往同一個方向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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