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舊教師宿舍最安靜。

走廊裡沒人，樓下樹影被灰白晨光壓成一團潮濕的黑，屋裡那盞檯燈還亮著，光色發黃，照得書桌上的紙張邊角發舊。周見嶼坐在燈光和天光交界的地方，沒有去睡。

手機屏幕還停在論壇那張偷拍圖上。

拍得很遠，像是從樓下花壇外、或者更遠一點的停車位後面取的景。宿舍樓的輪廓虛成一片灰，車只剩個大致線條，可他把圖片放大再放大，依然能認出那是沈敘白常開的那輛。

不是因為車型多特別，而是他剛才親眼看著那人從樓道口走出去，拉開車門，發動，離開。

照片裡的時間點，大約就在那之前。

也就是說，從沈敘白來到宿舍樓下開始，就有人盯著。

周見嶼手指停在屏幕上，往回切到那封匿名郵件裡的模糊值班照片，又放大了一遍。照片邊角有一片極淡的反光，像玻璃櫃，也像監控防護罩；右下角一截模糊的人影，被裁得只剩半個肩膀。他昨晚沒太在意，現在忽然覺得，這張圖和偷拍貼的手法很像。

都不是要把內容拍清楚，而是故意拍到剛好能認出的程度。

足夠讓人相信，卻又不肯給全。

這不是簡單遞線索。

這是近距離盯梢，是有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一步步往前走，再不緊不慢地在路邊扔下下一塊石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論壇下面多了新回帖。

有人問，凌晨兩點多校草總裁跑教師宿舍幹什麼，談項目談到床邊了？

有人貼了論壇上的動圖，把昨晚論壇現場那一眼和這張夜間偷拍拼在一起，配文是，白天對視，晚上私會，教育圈也懂工業糖精。

還有人更毒，說名師嘴上最瞧不起流量，背地裡倒是最會接。

周見嶼面無表情地看完，截了圖，卻沒有立刻發給沈敘白。

他盯著對話框幾秒，最終只是把手機扣下，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不是不想說，而是現在說了，沈敘白那點本來就壓不住的控制欲大概會直接翻上來。白天還有拍攝，還有校方臨時加訪，台面上已經夠亂，他不想在這個節點再多一層明顯的失態。

更何況，他也需要一點時間，先分清自己剛才那瞬間往上竄的火，到底是因為被人監視，還是因為那張偷拍圖裡，沈敘白被拖進了局。

他不喜歡這種分不清。

七點二十，梁芷晴的消息準時進來，像計好秒數似的。

“見嶼，車已經到樓下。校長臨時加了兩家本地媒體，還有一個教育類視頻號要做短訪。你昨晚休息得還好吧？今天狀態很重要哦。”

末尾還跟了一個笑臉。

周見嶼看著那個笑，回了兩個字：“活著。”

梁芷晴幾乎秒回：“那就好。今天你和敘白一定要穩，網上的東西我在處理，但你也知道，輿情像水，堵不如引。只要你們表現得自然、專業，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反而站不住。”

周見嶼沒再理。

他換了件乾淨襯衫，低頭扣最後一顆扣子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沈敘白。

“起了沒有。”

語氣平平，像在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

周見嶼看了眼時間，回：“沒死。”

對面很快又來一條：“論壇偷拍貼看到了？”

周見嶼指尖頓了一下。

他還沒發過去，那邊已經知道了。

“你消息挺快。”他回。

沈敘白那邊沉了兩秒，像是在壓著什麼，最後只發來一句：“樓下有校方車，先上車。到了給我定位。”

沒有質問，沒有讓他別動，也沒有立刻追著說今晚誰來誰去，可字裡行間那股不容置疑的安排感還是透了出來。

周見嶼盯著屏幕，忽然很輕地扯了下唇。

這人連克制都克制得像命令。

他回了個“嗯”，拎起外套下樓。

另一邊，沈敘白的車剛拐進敘川所在的新商圈寫字樓地下車庫。

天色還早，車庫裡冷白燈一排排亮著，照得水泥地面一點溫度都沒有。他熄火，卻沒急著下車，而是先看完手機裡夜裡新回來的幾條消息。

第一條來自他讓人私下查的老關係。

盛文舊校區行政樓當年負責設備維保的外包名單裡，有個叫羅建國的人，五年前離職，現在在南城區一家舊物資回收站看門。這人當年不止修監控，也管過一段時間門禁線路，喝酒多，嘴碎，據說後來是因為替人改系統日志被辭。

第二條更有意思。

敘川前身做地方教育資源整合時，最早接觸過的一批線下機構名單裡，盛文赫然在列。時間很早，早到還不是現在這家公司，只是一家掛著諮詢名頭的小投資殼。項目沒成，原因欄只寫了四個字：內部爭議。

沈敘白盯著那四個字，眉眼一寸寸冷下去。

他對前身公司不是全無了解，但那時候他還在國外，真正接手後做的是重組和品牌翻新，舊帳翻得不算徹底。現在看來，不是沒問題，只是有人把問題收得太乾淨了。

第三條消息來自技術端。

昨晚十點四十七分到十點五十六分，盛文舊校區那段監控空白之前，有一個臨時訪客設備曾短暫接入同樓層的維護網口。設備識別碼做過遮掩，但習慣性留下了一個很小的特徵尾碼，和兩個月前一個給敘川某場直播做現場切流的外包團隊設備特徵相似。

不是完全能坐實，但方向已經很明顯了。

有人把做直播流量、做切片分發、做數據回填的那套手法，拿來碰舊案的監控。

商業和過去，正被同一批手往一起拽。

沈敘白靠在座椅裡，按了按眉心，然後撥了個電話出去。

“把羅建國先找到，別驚動。”他聲音很低，“還有，查這兩個月臨江本地跟教育類視頻號合作最多的代運營公司，尤其南城區那幾家。名單半小時內發我。”

對面應了一聲。

沈敘白掛斷，抬頭看向電梯口，眼底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一寸寸收緊的線。

他原本只當這件事是有人衝著周見嶼和項目來，現在看來，對方連他父親和公司前身的舊路都踩過。再往後查，翻出來的未必只是教育直播那點數據包裝。

電梯門一開，賀臨川已經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得也很利落，襯衫沒一絲褶，手裡拿著平板，像恰好來得早。可沈敘白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人不是恰好。

“這麼早。”賀臨川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昨晚那麼忙，今天得晚點到。”

沈敘白走出電梯，語氣淡淡：“你消息也不慢。”

“本地論壇都炸了，我再慢，公司公關部可以集體辭職了。”賀臨川跟著他往會議室走，“你和周老師這波，熱度比我們投的所有預熱都猛。說實話，省了不少宣發費。”

沈敘白腳步沒停：“你要是打算跟我算這種帳，現在可以出去。”

賀臨川笑意不變，只把平板遞過來：“別這麼兇，我是來給你看數據的。昨晚到現在，校草創業者和毒舌名師這兩個詞已經被自來水做成了話題包，短視頻平台關聯搜索暴增。家長端當然有疑慮，但學生和年輕老師群體反應很好，品牌記憶一下就打進去了。”

“品牌記憶？”沈敘白掃過屏幕上那一堆折線，“你指拿真人關係當素材，還是拿老師當商品。”

“現在這年頭，有區別嗎？”賀臨川輕飄飄地說，“教育本來也是內容生意。你回臨江做這個，不會真以為只靠理想主義就能拿下市場吧？”

沈敘白停下來，看向他：“所以昨晚論壇外流、夜裡偷拍、今天的節奏發酵，你都覺得正常？”

賀臨川像是聽出了什麼，微微眯了下眼：“外流我承認，現場人多口雜，宣傳口又愛玩擦邊，誰先剪出去都不奇怪。至於偷拍，我可沒那麼無聊。怎麼，你查到什麼了？”

“我如果真查到什麼，第一個不會告訴你。”沈敘白推開會議室門，語氣仍然平，“我只是提醒你，敘川現在不是在吃免費流量，是在被人借道。”

賀臨川跟進來，靠在桌邊，看著他笑：“你這句話倒像是信了周見嶼。”

“我信證據。”

“證據在哪？”

沈敘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接這句，反而問：“盛文當年和我們前身接觸過，為什麼沒成？”

賀臨川臉上那點閒散終於收了一寸。

“誰跟你提的這個？”

“回答。”

“太早的案子了，我那時候還沒進來，只看過一點舊資料。”賀臨川攤手，“好像是理念不合。盛文想做高壓應試那套，我們前身想講資源平台化，談崩了。這很奇怪嗎？”

“不奇怪。”沈敘白看著他，“奇怪的是，你昨天還說盛文是我們現在撤不了的樣板合作，今天卻對它的舊帳輕描淡寫得像沒存在過。”

賀臨川沉默兩秒，笑了：“敘白，你今天火氣挺大。是因為姓沈那張照片，還是因為周見嶼？”

沈敘白眸色一冷。

賀臨川卻像什麼都沒看見，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別這麼看我。你家裡那點事，在臨江這種地方，本來就不是完全沒人知道。老一輩做教育、做投資、做校企合作，誰和誰沒吃過幾次飯。你要是現在開始因為一個模糊姓氏就懷疑所有人，項目還做不做了？”

會議室空調風很輕，吹得文件頁角微微動。

沈敘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

“做。”他說，“所以今天的拍攝、加訪、直播課預熱照常。你去把公關口徑重新收一遍，凡是把我和周見嶼往情侶營銷上帶的，表面別壓得太狠，暗地裡把源頭號摸清。誰在推，誰先吃流量，晚上我要名單。”

賀臨川挑眉：“你這是不壓，還是養？”

“放長線。”沈敘白淡聲道，“不是都愛算賬嗎？那就看看到底誰拿誰當素材。”

八點十分，校方攝製組已經在老校區圖書館前架好機位。

百年校慶的主視覺牌立在草坪邊，晨光透過法國梧桐往下落，老樓紅牆被拍得很有質感，像什麼青春懷舊片的海報背景。學生志願者來回跑，還有人悄悄舉著手機對準拍攝現場，眼睛亮得像在看真人秀。

周見嶼一下車就看見梁芷晴站在台階上，淺色套裙，妝容無懈可擊，笑得像是這城市所有麻煩到了她手裡都能包成禮物。

“你總算來了。”她快步迎上來，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眼下有點淡青，不過問題不大，後期能修。今天辛苦一下，先拍單人，再拍你和敘白的互動畫面。”

周見嶼腳步一頓：“互動？”

“你們一起走廊並行、討論課題、在黑板前交換意見，還有一個圖書館對坐鏡頭。”梁芷晴語氣輕巧，“放心，都是知識分子氛圍，不低俗。”

周見嶼看著她：“你對低俗的標準還挺靈活。”

梁芷晴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一點：“見嶼，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套。但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校方要形象，項目要落地，外面一堆人等著看笑話。你如果今天給我冷著臉，那些媒體回頭寫的就不是教育理想，是內訌，是合作破裂，是名師耍大牌。”

她頓了頓，又柔聲道：“別掉鏈子。你最清楚，在臨江這種地方，一個人一旦被貼上不配合、不穩定的標籤，再想摘很難。”

這話已經不只是提醒，而是明明白白的施壓。

周見嶼看著她，淡淡道：“梁主任，你每次威脅人，都像在給人遞糖。”

“那你就當我是為你好。”

“我比較習慣把這種話理解成，你怕我壞了你的稿子。”

梁芷晴笑了笑，沒否認。

正說著，另一邊有騷動傳過來。沈敘白從車上下來，黑色西裝換成了更適合校園鏡頭的深灰長風衣，裡面是高領薄針織，整個人像被晨光特意挑出來似的，乾淨、昂貴，又帶著一點不好接近的冷。

學生那頭立刻壓不住低呼。

“真的是他。”

“靠，這臉比論壇視頻裡還離譜。”

“周老師今天也在，他們是不是要合拍？”

“不是吧，學校真要把這倆捆成宣傳片賣點啊？”

家長群裡的教育焦慮和學生眼裡的熱鬧，在這片草坪上奇異地擰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拍一支校慶宣傳片，可鏡頭真正想收割的，不止校史和情懷，還有人設。

沈敘白走近時，先看了周見嶼一眼。

就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昨晚睡沒睡，又像是在無聲地問論壇偷拍後有沒有別的動靜。

周見嶼把手機遞到他掌心，動作自然得像順手。

上面是一條新消息。

發件人未知，只有一句話。

“今晚不用急，先演好白天的戲。許明章不是因為理念過時被停課，他是看見了不該看的舊投資名單。想知道名單在哪，問一問當年守行政樓後門的老陳。”

沈敘白目光落下去，眸色瞬間沉了。

老陳。

盛文舊校區的老保安，昨晚他查到的值班缺口裡，正好有一條人工登記簽名，落款像“陳”。

梁芷晴正好在這時走過來，笑著拍了拍手：“兩位，先別說悄悄話了，鏡頭準備好了。等會兒媒體要問的問題我也簡單過一遍，重點還是教育理想、校企合作、青年榜樣。至於網上那些，你們一概雲淡風輕就行。”

她看著兩人並肩站在晨光裡，眼底浮出一點滿意，像導演終於看見了最值錢的畫面。

“來。”她說，“先拍第一條。校草創業者和明星名師，總得讓大家相信，你們是真的站在同一邊。”

周見嶼沒動，只是看著沈敘白。

沈敘白收起手機，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白天先讓他們拍。中午前我去找老陳，下午把人和舊投資名單的線對上。今晚九點的檔案室，去。”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靜，卻壓得很實。

“但不按他們給的劇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