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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舊鋼尺 · 橘子味的夏天 · 4,120 字 · 2026-03-31
老李那句話剛落,院子裡又是一聲車門關上的脆響。

中午的光比夜裡更不留情,從辦公室那扇起霧又泛黃的窗玻璃照進來,把桌上攤了一夜的文件、冷掉的豆漿杯、包子紙袋和兩人眼下壓不住的青灰都照得一清二楚。那點熬夜撐出來的鎮定,在白天裡反而顯得更狼狽。

林見微先回過神,伸手把桌上最散的幾頁賬目攏到一起,動作不快,卻極穩。她一邊收,一邊低聲說:“提前到,說明不是來寒暄的。”

沈疏桐已經站起來,把最核心那份資金用途清單抽出來,夾進最上面的文件夾裡。“本來也不是。”

老李還站在門邊,神色有些遲疑。他在廠裡做了二十多年,見過老闆換人,也見過訂單斷、工人散,最知道這種陌生車子開進來意味著什麼。是救命,還是來收最後一口氣,誰都說不準。

林見微抬頭,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有點淡,卻仍是她慣常拿來穩場面的樣子。“李師傅,麻煩你讓前面先別圍著看。該開機的開機,該打樣的打樣。人越亂,越像我們這裡沒底。”

老李看了她一眼,又去看沈疏桐。

沈疏桐點頭:“按她說的做。”

那個“她”落下來很平常,卻像替很多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東西先定了位。老李應了聲,這才退了出去。

門一關,外頭腳步聲更近了。

林見微把最後一疊紙理齊,忽然問:“顧問口徑,還用嗎?”

沈疏桐看著她,聲音很低,也很定:“先按顧問算。”

林見微嘴角扯了一下,“好。那你是沈總,我是外部顧問,臨時來救火,跟你多年沒聯繫,今天第一次正式談合作。”

“嗯。”

她答得太快,反倒讓林見微心口發緊。她知道這是最穩妥的說法,也知道不該在這種時候計較什麼,可昨晚那句“這次你不是一個人”還在耳邊,真要立刻退回“顧問”,還是像被人拿冰水從頭澆了一遍。

她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去,伸手把自己皺了一夜的襯衫袖口抹平,才說:“那我先出去,省得人進來第一眼看見我們坐一塊兒,像串過口供。”

“見微。”

她抬眼。

沈疏桐站在桌邊,眉眼還是冷的,眼下倦色卻很重。她只說了一句:“別先替自己認輸。”

林見微怔了一下,隨後笑了,“沈總,你現在挺會給人打雞血。”

“我只說事實。”

外頭有人敲了敲半掩的門,不輕不重,像一種已經踏進地界後的通知。

兩人一前一後出去。

院子裡停了兩輛車,一輛是周映南常開的深灰色轎車,另一輛則是北京牌照的黑色商務車,車身新,玻璃貼膜深,和這座掉漆的舊廠擺在一起,有種格格不入的鋒利。廠房邊上幾個工人本來想看,見老李沉著臉把人往回趕,也就各自散開,只是走得慢,耳朵顯然都還豎著。

周映南站在車邊,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米色西裝,頭髮束得很乾淨,太陽鏡夾在手裡,整個人像是剛從國貿某間玻璃會議室裡走出來,身上一點這座城的潮氣都沾不上。她看見林見微時,神情沒有多少意外,只淡淡掃過她眼下的疲色和腳上已經換回去的平底鞋,像一眼就把她這一夜看了個透。

商務車旁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上下的男人,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拎著公文包,神色謹慎,像做財務和風控做久了,先學會的不是說話,是把所有漏洞記在心裡。另一個女人比周映南年長幾歲,短髮,穿深色棉麻襯衫和長褲,沒什麼裝飾,鞋上還沾了點灰,倒像是剛下過工地或廠房的人。

周映南先開口:“提前來了,不介意吧?”

她話是對沈疏桐說的,眼睛卻看著林見微。

沈疏桐走下台階,停在離她們幾步遠的位置,語氣平平:“來都來了,介意有用嗎?”

周映南像是笑了下。“有進步。以前你至少還會先請人坐。”

“要坐也先說清楚,是誰。”

周映南側了側身,“這位是陳勁,做財務盡調和重組,專看快死的項目值不值得拉一把。這位是許唯,之前在寧波和蘇州做過小單快反供應鏈改造,現在幫我看製造端。”

她頓了頓,這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林見微身上。

“至於我,你認識。”

林見微面上不動,還能抬起下巴接住她的視線。“介紹得挺正式,差點以為你今天是帶審計來查封我。”

“如果是查封,你現在應該更熟悉流程。”周映南淡淡道。

這一句不重,卻精準得像刀背敲在舊傷上。

陳勁神色沒變,像沒聽見。許唯卻看了林見微一眼,目光裡多了點審視。顯然,她至少知道這個名字。

沈疏桐往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把話接了過去:“要談進來談。院子太曬,也不方便。”

周映南看了一眼廠房裡稀稀落落的工人和生了銹的滑軌,沒多說,抬步往辦公樓走。

上樓那段狹窄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周映南走在前面,像對這種破舊環境沒有半點不適;陳勁一路打量牆角、電箱和堆在走廊邊的樣品箱;許唯則停在一張老式公告欄前看了兩秒,上面貼著本月排產表和工資發放通知,日期已經被改過一次。

“工資延過?”她忽然問。

沈疏桐沒迴避:“上月延了五天,這月按下周五發。”

許唯點點頭,沒評價。

進了辦公室,空氣裡還殘留著熬了一夜的熱氣和紙張味。桌上的東西雖然已經整理過,但再怎麼理,也遮不住這裡的窘迫:舊電腦,掉漆鐵櫃,轉起來嘎嘎響的立扇,還有一看就知道臨時拼出來的方案夾。

周映南視線掃過桌面,伸手把那份“廠況現狀”翻開,第一頁就看了看排版和邏輯順序,隨後挑眉。

“你熬夜做的,還是她熬夜做的?”

林見微拉開椅子,語氣平靜:“我整理框架,沈總補數據。你不是來考我們誰做作業更快的吧?”

“當然不是。”周映南坐下,交疊起腿,“我是來看你這次,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只會做漂亮框架,最後把現金流和交付節奏一塊兒做死。”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老舊空調吹出一陣發潮的風,桌角那盞白燈還沒來得及關,白天裡照得有些慘。

陳勁翻開賬目表,終於開口:“林小姐,北京那個項目,最後壞賬比例三十七,應收回款延期超過四個月,渠道投放ROI低於保本線,這些數字我都看過。你如果還是這套打法,我們今天不用浪費時間。”

林見微指尖在桌下蜷了一下,面上卻只笑了笑。“那你也該看過,當時資方承諾的第二筆過橋款沒到,供應端被迫切單,渠道端又要求維持聲量。人要死,也得有把刀。”

周映南看著她:“所以你現在覺得,那把刀是我?”

“不是覺得,是曾經是。”

這話一落,氣氛就更緊了幾分。

陳勁抬眼看了看周映南,像是在評估這段舊事到底會不會直接把今天的談判拖進泥裡。許唯沒插嘴,只把那份三個月止血方案拿到自己面前,翻得很快,卻一頁都沒漏。

沈疏桐在這時開口,聲音冷而穩:“北京的事,今天不是重點。如果各位是來看廠子值不值得碰,先看方案。私人恩怨可以排後面。”

周映南轉頭看她,眼裡第一次真正帶出點興味。“沈總,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不是項目差,是決策人拿私人感情當商業判斷。”

她手指點了點桌面,正好停在方案首頁上。

“我昨晚問過你們,這廠要救的是生意,還是彼此。現在我當面再問一次。”

她說著,目光卻是掃向兩人。

“林見微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外部顧問,還是你根本沒辦法切割的核心決策人?如果她只是顧問,為什麼整套品牌和渠道節奏都按她的習慣走?如果她是核心,那我就必須知道,一個有失敗前科、還背著舊債的人,憑什麼再次碰現金流這麼緊的盤子?”

這一問,把昨夜那句訊息徹底攤到了桌上。

門外有人經過,腳步放得很輕。顯然,不止裡面的人在等答案。

林見微抬起眼,聲音比自己想像得還平。

“我是外部顧問,這是今天的身份。”

她說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方案是我主導的,責任我也認。你要問我憑什麼,憑我比上次更清楚自己輸在哪。也憑這廠現在缺的不是空話,是能把訂單、品牌、產線節奏對上的人。這件事,我做過一次,摔過一次,至少知道哪些坑不能再踩。”

周映南盯著她:“比如?”

“比如不再拿未兌現的融資當已到賬現金,不再先砸投放後補供應,不再把產品線拉得過寬,不再指望所有人陪你一起賭明天。”林見微說到最後,聲音更低了些,“還有,不再把合作夥伴想得比合同可靠。”

這句話幾乎是明著還給周映南的。

周映南卻沒生氣,只靠回椅背,像是在判斷她這一刀是情緒,還是真長了骨頭。

許唯在這時把文件合上,直接問沈疏桐:“兩條測試線,一條做女性功能通勤,一條做小批量節日膠囊款。版房和車縫你這邊撐得住,後整和質檢呢?你設備控制模塊不是有一批還沒換?”

沈疏桐答得很快:“核心控制板壞了兩組,只影響全自動裁床,半自動可以頂。後整目前人手偏緊,但能通過排班和返聘老工解一部分。質檢我會自己盯第一批。”

許唯又問:“面輔料賬期?”

“常規面料四十五天,功能料現款或十五天。現在先不碰高單價功能料,只打基礎版。”

“那你憑什麼說三個月能止血?”

“不是全面止血,是先止流血。”沈疏桐說,“砍掉原來低毛利大貨,保留有穩定回款的老客單,再用小批量高毛利定制把現金周轉拉起來。前兩個月不求擴,只求活。”

她說話一向不帶情緒,卻也因此顯得更有分量。她不是在講故事,是把一條本來就快斷的命,怎麼一寸寸接回來,說給對面聽。

許唯聽完,沒立刻表態,只把那份方案重新打開,翻到其中一頁停住。那上面是幾個基礎款式的拆解圖,旁邊標著工藝簡化與版型保留的註記,字不完全一致,顯然不是一個人寫的。

她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這個袖籠弧度調整,不像現在年輕品牌的做法。誰改的?”

沈疏桐看了一眼:“我。”

“你學過打版?”

“沒有系統學過。家裡以前做這個。”

許唯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忽然說:“這個思路不錯,保形但省工。”

周映南側頭看過去,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份方案裡不是只有林見微熟悉的市場語言,還有一種更老、更笨,也更落地的工藝邏輯。那不是拿來打動投資人的故事,而是廠子裡的人、機器和布料怎麼一起活下去的語言。

林見微心口微微一動,知道那頁恐怕就是昨晚從發黃樣稿裡延出的思路。沈疏桐沒提她母親,一個字都沒提,卻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都壓進了工藝細節裡。

陳勁這時合上賬本,直截了當地問:“那舊債怎麼辦?供應商催款、工資、設備模塊、還有她個人的事。林見微的舊債如果被執行,會不會直接拖累你們這邊?”

這一次,問題是衝著林見微來的。

她背脊微微挺直,剛要開口,沈疏桐先說了話。

“她的個人債務,不走廠內賬,也不進項目主體。這一點可以白紙黑字切開。”

陳勁看著她:“你信得過?”

“信不信是我的事。”沈疏桐語氣不變,“對你們來說,只要結構清楚、權責切開,就夠了。”

周映南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沈總,你這是在保她,還是在保項目?”

沈疏桐也看著她。

“有區別嗎?”

這句話不高,卻把整間屋子都壓得一靜。

林見微手指一緊,胸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套顧問口徑、那些能把彼此摘得乾乾淨淨的話,在這一刻忽然全都失了力。她沒有看沈疏桐,怕一看,就連最後那點表面的鎮定都撐不住。

周映南卻像終於等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她沒再追著問私情,反而把一份文件從包裡抽出來,推到桌上。

“好,那我也說點實際的。”她道,“我這次來,不只是看,也不是只帶審核。這裡有一個華北區女裝買手渠道的試單資源,量不大,但回款快,適合你們現在的小批量線。還有一份舊債處理的中間方案,可以先幫廠子擋掉最急的兩家供應商。”

她停了停,目光落到林見微身上。

“但前提是,我要看到你這次真的能扛事,而不是再靠別人替你收爛攤子。”

林見微看著那份文件,沒立刻伸手。

她忽然明白,周映南今天提前來,帶來的不只是審判,也是一道更難的門檻。她不是來把她踩死的,她是來看,這個曾經一起在北京最亮的寫字樓裡談夢想、最後又在現金流崩盤時彼此捅得最深的人,還值不值得再押一次。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像是樓下門口有人攔住了誰。緊接著,老李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上來:“哎,你不能直接上去——”

下一秒,辦公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門口站著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額上全是汗,手裡捏著幾張對賬單,一進門就先盯住了沈疏桐,語氣又急又硬。

“沈總,你躲我兩天了,今天總得給句準話吧?我那批料款再不結,下面工人都得停了!”

他說完,才看見屋裡還坐著幾個陌生人,聲音一頓,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這些人是誰?”

滿屋的空氣一下繃到極點。

桌上,是還沒翻完的方案、還沒談完的條件,和一份剛推到面前的渠道資源。

門口,是最現實的催款,硬生生把這場還沒分出成敗的審核,扯回了廠子真正快斷氣的地方。

周映南沒有說話,只把手搭在那份文件上,靜靜看著林見微。

像是在等她,第一次在這種場面裡,站出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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