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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舊鋼尺 · 橘子味的夏天 · 4,287 字 · 2026-04-01
那句“這些人是誰”砸進屋裡時,連走廊上的腳步聲都停了一下。

門還半開著,老李追上來,氣喘得胸口起伏,手扶著門框,顯然沒攔住。外頭有兩個工人裝作路過,腳步放得極慢,耳朵卻都朝著裡面。正午的熱氣沿著走廊往上湧,混著汗味、灰塵和樓下機器勉強運轉時發出的悶響,把這間本就逼仄的辦公室壓得更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見微身上。

不是因為她坐得最靠門,也不是因為她剛被定義成“外部顧問”,而是因為剛才那一刻,周映南的沉默太明顯,像故意把場子讓出來,等她接。

林見微指尖在桌邊輕輕一點,先站了起來。

她站起身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平穩,臉上也沒有半點被逼出來的狼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後那根弦繃得有多緊。北京那幾年她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供應商堵會議室、品牌方臨時壓價、投資人當面抽梯子,她都見過。只是那時她仗著還有故事可講、還有未來可賭,最愛說的是“再等等”“下輪資金一到”。結果等來的是賬面穿底、合夥翻臉、自己背著債回來。

她看著門口那個滿頭汗的男人,開口時語氣反而很穩。

“先進來說吧。門口站著,對誰都不好看。”

那男人顯然沒料到第一個接話的是她,眉頭一擰,警惕更重。“你誰啊?”

“林見微。”她說,“現在幫沈總梳理廠裡的渠道和賬務。”

她沒說“顧問”兩個字,太虛,也太輕。梳理渠道和賬務,聽起來像是真正碰了事的人。

男人眼神立刻變了變,像在腦子裡翻這個名字。南方工業城圈子不大,做過廠的、跑過北京的、又灰頭土臉回來的,多少都有人聽過。可他很快又把那點遲疑壓下去,捏著對賬單就往前一步。

“我不管你是誰,今天我就是來拿句準話的。拖了四十七萬八,兩個月了,昨天說今天,今天又說明天,我下面也有人要吃飯。”

他說這話時,眼睛先掃過桌上的文件,又掃到周映南幾人身上,神色越發不好看。“外頭都傳你們要找人接盤。行啊,找人可以,可不能拿我們老供應商墊著,讓新單先跑。”

這句話一出,陳勁的神色更冷了幾分。許唯則沒看那男人,視線落在他手裡那幾張對賬單上,像在判斷這究竟是單純催款,還是供應鏈已經開始鬆動的信號。

沈疏桐還坐著,沒立刻出聲。

她只是抬眼看著林見微,像是在等。

不是把她推出去,而是在看她要不要自己往前走一步。

林見微明白這個眼神,心口微微一沉,又很快定下來。她走到門邊,先對老李說:“李師傅,麻煩你把外頭人勸走。這裡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老李應了一聲,立刻板起臉去趕走廊上那兩個工人。門被他順手帶得只剩一條縫,外頭的窺探和嘈雜終於被隔掉一層。

林見微這才看向那個男人。

“怎麼稱呼?”

“黃成發。”

“黃總,”她點點頭,“你手上這筆,是春夏那批斜紋布和裡料?”

黃成發一愣,顯然沒想到她知道得這麼細,語氣稍微收了點,但仍很硬:“對。前後三批,最後一批四月出的貨。你們驗收入庫了,現在賬還躺著。”

“驗收入庫了,這沒得賴。”林見微說,“你急,也正常。”

“正常?”黃成發冷笑一聲,“你們再拖三天,我倉庫那邊就得停一條線。正常有什麼用,我拿正常給工人發錢?”

“所以今天不跟你說空話。”

她把桌上散著的幾頁賬先壓住,聲音還是平的,卻一字一句都落得很清楚。“你要是來聽一句‘再寬限幾天’,那我現在就可以不說。因為這種話說了也沒用。今天我能給你的,只有兩種方案,你自己選。”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她。

周映南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變化,像是終於看到她沒沿用過去那套拖延話術。

黃成發皺眉:“你說。”

“第一,現款分期。今天先付你五萬,三天內再付十萬,剩下的三十二萬八,按兩個節點走。第一個節點是我們這邊下周能不能接到第一批試單;第二個節點是首批交貨後的回款。每次回款到賬,優先按約定比例打給你,寫進補充協議,違約金照算。”

黃成發臉色難看:“說到底還是分期。那第二種呢?”

“第二,產能置換。”林見微說,“你不是只做布,也有後端簡單裁片外發的小合作隊。你手上如果有急單、但被大廠壓價壓得厲害,我們可以空出一條半自動線給你做代工,工費直接沖欠款。你拿回現金速度未必比死催快,但至少不是乾等。”

這下不只是黃成發,連許唯都抬了下眼。

這確實是供應鏈裡很實際的解法。不是憑空變錢,而是拿殘存的產能去換喘息。

黃成發盯著她,沒立刻接話。他顯然在算。對供應商來說,最怕的是被排在所有人後面,最後看著新訂單、新合作方進場,自己成了沉沒成本。可如果真能鎖一條還能跑的線,至少不是一張空頭支票。

陳勁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風控人特有的直白:“你憑什麼保證試單能落地?”

這話是問林見微,也是問桌上那份周映南剛推來、還沒被接下的文件。

林見微沒回頭,只說:“我不保證一定落地。我只保證,如果沒落地,分期方案就自動切成固定週期還款,優先級不變。這件事,不拿別人的希望騙黃總。”

黃成發冷笑:“說得漂亮。可你拿什麼保證優先級?你們這裡欠款又不止我一家。”

“對,不止你一家。”林見微坦白得近乎直接,“而且你也不是最急的那一家。真要比命懸一線,樓下工資和設備模塊都排在前面。可你今天闖進來,是因為你怕新人進場、舊人出局。我現在當著人說清楚,你這筆欠款不會因為新合作被往後挪,補充協議上可以加條款,新增渠道回款先抽固定比例進舊債池,不是誰聲音大誰先拿。”

黃成發的臉色終於有了細微鬆動。

他最怕的就是“再等等”,最想要的其實也不是今天就全款,而是自己別被當成可以無限拖的那個。

周映南在這時淡淡接了一句:“聽起來,你已經把新增渠道的回款安排好了。”

林見微終於回頭,看她一眼。

“還沒安排好,所以現在才要談。”

這話不軟不硬,等於把球又踢了回去。不是求她施捨,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手上的試單也放進現實算盤裡。

周映南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你倒是不客氣。”

“客氣換不來現金流。”林見微說。

空氣裡有一瞬很短的安靜。

沈疏桐這時才站起來,走到林見微身側。她沒有搶話,只把黃成發手裡的對賬單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說:“數沒錯。今天之內,先給你五萬。”

她聲音很平,卻像把林見微剛才那套話真正落了地。

黃成發立刻追問:“今天幾點?”

“下午四點前。”沈疏桐說。

“你拿什麼給?”他盯著她,顯然吃過太多口頭承諾的虧。

沈疏桐抬眼看他:“這是我的廠。我說下午四點前,就是下午四點前。”

那股冷淡裡有一種幾乎不近人情的穩,反而比任何賭咒發誓都更有壓力。黃成發看著她,還想再逼一句,林見微卻先接上。

“黃總,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坐下,把補充協議的大致條件先對掉;一個是出去,繼續把消息放出去,讓所有供應商都知道這裡快不行了。真到那一步,你未必是先拿到錢的人,但一定是先把自己回款路堵死的人。”

黃成發臉色青了青。

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供應商圈子消息一旦炸開,連鎖催款一來,廠子真停了,誰都別想好看。

許唯忽然出聲,第一次直接對黃成發說話:“你那批料,現在庫裡還有餘量嗎?”

黃成發一愣:“有一點,怎麼了?”

“如果她們的新線真開,你那邊能不能在十五天內補齊常規色?”許唯問。

“常規色可以,特殊色不行。”黃成發下意識答了。

許唯點點頭,沒再多說。但這兩句話已經夠了。她不是替誰背書,只是在用最供應鏈的方式告訴對方,這廠未必真到了死局。只要還有人問產能、問交期,就說明還有活路。

黃成發顯然也聽明白了。他眼神在幾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終於沒再像剛進來時那樣炸著。

“行。”他咬了咬牙,“那我就聽一回具體的。今天五萬,三天十萬,補充協議下午給我。可我話放這兒,再拖,我就不管你們今天屋裡坐的是誰了。”

“可以。”林見微說,“但你也得答應一件事。”

“什麼?”

“今天這屋裡聽見的、看見的,不往外亂說。尤其別拿沒定下來的合作去嚇別家。”她看著他,“你要錢,我理解。可你要是先把船鑿穿,再逼我們給你游泳,那就沒得談。”

黃成發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把對賬單往桌上一拍。“我只認錢,不認熱鬧。你們下午把東西給我。”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林見微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和傳聞裡那個北京回來的失敗創業者對上號,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門被帶上,走廊又響起老李壓低的勸人聲,直到腳步遠了,屋裡那口提著的氣才算落下一半。

只是沒有人立刻開口。

桌上的文件還攤著,周映南推來的那份渠道資源仍停在原處,像一張尚未揭開的牌。窗外機器悶悶響著,樓下不知道哪個工位傳來短促的金屬碰撞聲,很快又安靜下去。

陳勁先打破沉默。

“處理方式比我預想的好。”他說得很客觀,“至少不是純拖延。但問題也更明顯了。你們現在連五萬都要卡時間,現金流比紙面上更差。”

“是。”沈疏桐沒有否認。

“而且她剛才那套方案,本質是拿未來訂單和現有產能做交換。”陳勁看向林見微,“如果試單不落,或者回款不如預期,這筆債還是會反噬。”

“所以我沒說它是解決方案。”林見微坐回去,指尖終於有一點遲來的發麻,卻還是把聲音穩住了,“它只是止血,讓最先衝進來的人先退一步。真正要解的是後面一串連鎖反應。”

周映南這才把手從那份文件上移開,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自己剛才其實在拿我的試單先做承諾嗎?”

“知道。”林見微看著她,“所以現在輪到你說,你帶來的到底是測試資源,還是吊著人用的樣子貨。”

屋裡的人都靜了一下。

這話已經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談合作了,甚至帶著一點舊怨翻上來的鋒利。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它又真實得不能更真實。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若沒有一個能見光、能預估回款的增量,剛才穩住一個黃成發,也不過是把雷往後推幾天。

周映南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終於學會先問現金,不先問故事了。”

林見微沒接她這句。

周映南把那份文件推得更近了一點。

“買手渠道是真的,首批量不大,兩百到三百件,以通勤基礎款為主,回款週期二十一天。”她說,“但我只給你們七天確認樣和報價。還有,首批貨款我不預付全款,只能先壓百分之三十定金。”

陳勁眉頭一皺:“太低了。以她們現在的狀況,三成定金不夠啟動。”

“所以我說這不是慈善。”周映南語氣平淡,“至於舊債中間方案,我也可以先幫她們擋掉最急的兩家,但條件是新增渠道回款要進監管賬戶,並且林見微的個人債務,必須和項目主體徹底切割。”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目光落在林見微身上。

“包括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私下拿項目現金去補自己的窟窿。哪怕一分都不行。”

這句話說得很重,幾乎把北京那場失敗的最難堪處,當面扯開了一角。

林見微臉色沒有變,只有手背上的筋微微浮起來。

沈疏桐卻先開了口:“她不會。”

周映南看向她:“你憑什麼替她保?”

“因為這次賬我也在看。”沈疏桐說,“廠內和個人,切得比你要求的更清楚。你可以做監管,也可以加條款,但別拿她以前摔過的地方,當成今天壓價的理由。”

周映南和她對視了幾秒,眼底那點試探終於收了收。

“我不是壓價。”她淡淡道,“我是要確定你們不是靠感情在開廠。”

“感情不能開廠。”沈疏桐說,“但沒有信任,也開不起來。”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又靜了靜。

林見微沒有看她,卻覺得那股從剛才起就繃著的勁,像是被誰從背後穩穩托了一下。不是替她出頭,而是把她從那種熟悉的、總要一個人硬扛的懸崖邊拉回半步。

許唯這時把文件拿過去,翻了兩頁,忽然問:“首批如果做通勤基礎款,我想看你們現場打樣。不是PPT裡這些,我要看今天就能不能起版。”

沈疏桐回答得很快:“可以。”

“今天下午?”

“可以。”

許唯點頭:“那我去版房和車間看看。能不能接,不只看你們會不會說。”

她站起來,語氣依舊平實,卻比剛來時多了一點真正的興趣。她不是被感情打動的人,她信的是機器、版型、針腳和交期。可也正因為如此,她這一步,反而最有分量。

陳勁沒跟著起身,只把筆扣上,說:“下午四點前的五萬,是我接下來判斷你們還有沒有基本執行力的第一個節點。”

“我知道。”沈疏桐說。

周映南則還坐著。她看著林見微,像還有話沒說。

林見微迎著她的目光,終於伸手,把那份文件拿了過來。

紙邊有些硬,像某種遲來的、並不溫和的機會。

“七天太短。”她說。

“市場不等人。”周映南回。

“那就五天出樣,七天定價。”林見微看著她,“但舊債池的回款比例,我要再談。”

周映南笑了一下,這次笑意終於真了一點點。“好啊。你先把今天四點撐過去。”

就在這時,沈疏桐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心極輕地蹙起來。

林見微離得近,餘光掃見那是一條銀行短信提醒,不是入賬,而是某筆定期授信到期未續,臨時凍結了可動用額度。

也就是說,剛才答應黃成發的那五萬,未必還能按原來的方式湊出來。

窗外的熱浪一陣一陣撲進來,樓下機器的聲音像更沉了。剛被暫時壓住的危機,竟又往前逼了一步。

沈疏桐抬起頭,神色沒變,只把手機扣住。

可林見微看見了。

也明白了,下午四點前,她們要填上的,恐怕不只是黃成發那五萬。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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