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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舊鋼尺 · 橘子味的夏天 · 3,846 字 · 2026-04-02
沈疏桐把手機扣下去的動作很輕,像只是掩住一條無關緊要的訊息。

可林見微看見了。

那一瞬她腦子轉得極快,幾乎沒給情緒留半點位置。授信到期未續,臨時凍結額度,意味著原本最壞也只是現金緊,現在變成了可動用的緩衝也被人抽走。五萬不再只是拆東牆補西牆,後面還可能跟著工資、布料尾款、甚至電費。

屋裡靜了半秒。

周映南先開口,像沒察覺那條簡訊,又像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

“那我們把話說完。”她手指在桌面點了點,“四點前的五萬,你們準備怎麼兌現?別告訴我還在等奇蹟。”

林見微抬眼,語氣平得像在談一張普通報表。“不等奇蹟,等路徑。黃成發先拿五萬,是為了讓第一個堵門的人退開。只要今天下午樣能起來,明天我去談另外兩家,可以把壓力往後錯開。”

陳勁皺眉:“我問的是今天的現金,不是明天的口才。”

“我知道。”林見微說,“廠裡現有可回籠的,一筆是上月那家商超制服尾款,原定下週結。我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催,給對方折讓,換今天打款一部分。另一筆是倉庫裡那批閒置面料,能不能快速轉給附近兩家小廠,價格會難看,但能出錢。”

“會難看到什麼程度?”陳勁問。

“至少七折以下。”

“那是割肉。”

“活著就得先止血。”林見微說。

周映南看著她,眼神沒動。“還差多少?”

林見微沒有立刻答。她心裡已經在算,商超那筆尾款就算催得下來,也未必能當天到賬;閒置面料要有人敢接,還得過秤、開單、搬貨。這些都不是四點前能穩穩落袋的事。

真正最快的,只有私人拆借。

而這件事,她不能當著周映南的面先說。因為她太清楚那意味著什麼——她又一次要拿個人的東西去墊項目。只是這回,不是偷偷摸摸從賬上挪,而是光明正大把自己推進去。

“先看車間。”沈疏桐忽然開口,把話接了過去,“許老師不是要看起版?看完再談比例和條款,對彼此都節省時間。”

許唯已經站起來,聞言只點了點頭。“版房在哪?”

“我帶你去。”沈疏桐說。

林見微也跟著起身:“我一起。”

陳勁沒動。“我留這裡等你們的現金方案。三點半前給我一個能落字的版本。”

周映南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還有監管賬戶。新增回款必須先進監管,舊債池比例我可以讓,但不會讓太多。”

林見微看著她:“你想要多少?”

“新增回款,先提四成進舊債池。”

“太高。”林見微說,“你是要它活,不是要它先把過去全埋了。兩成五。”

周映南笑了一下:“你還真敢開。”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來收屍的。”林見微說。

這話落下來,周映南眼底那點冷淡終於動了動,卻也只是一瞬。

“回來再談。”她說,“前提是你們別讓我看一個起不來版的空廠。”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的熱氣像一下子包上來。老玻璃窗外的日頭正毒,照得水泥地發白。樓下機器還在轉,聲音不大,卻有種勉力維持的倔強。

沈疏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林見微落後半步,知道她是在撐。

版房在主車間後面,穿過一條堆著舊紙箱和邊角料的窄道,門一推開,就是一股布料、粉塵和蒸汽混在一起的熱味。長案板上攤著半裁開的紙樣,牆角掛著幾件沒整燙的樣衣,兩台老式電腦風扇轉得呼呼響。

老鄭正戴著眼鏡改一張袖籠弧線,見人進來,先愣了一下。

“沈總。”

沈疏桐直接說:“現在能不能起通勤基礎款?女裝,兩版,今天要出初樣。”

老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先看許唯,又看林見微。“版倒是能起,問題是得看圖,也得看面料。你們要的是哪種基礎款?”

林見微已經把周映南那份文件打開,抽出裡面的需求頁。“襯衫、直筒西褲、輕薄西裝外套,版型要利落,尺碼不能太飄。人群二十五到三十五,通勤,但不要做得像制服。”

許唯站到案板前,翻得極快。“你們有現成女裝版師?”

“老鄭以前做外銷女裝。”沈疏桐說,“這兩年廠裡單少,主要在接工作服和基礎成衣。”

許唯看了老鄭兩眼:“打版系統用得還順嗎?”

老鄭有點不服氣,語氣卻還算克制:“老是老,東西沒忘。你要看,我現在就能開。”

“開。”許唯說。

她說話從不多給情面,卻也不刻薄。她往案板邊一站,整個人氣場就沉下來,像一把專門量尺寸的尺。看車線、看胸省、看肩斜,任何地方差半分都瞞不過她。

林見微沒再插話,先去旁邊找面料。

倉庫小樣冊已經有些翻舊了,她蹲下來一頁頁看,手指很快停在幾塊布上。米白混紡襯衫料,垂感還行;深灰彈力西裝布,有些舊,但能撐一撐;黑色褲料存量最多,風險最小。她把樣卡抽出來,遞給許唯。

“先用這三種。不是最佳,但今天能落地。”

許唯摸了摸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輔料齊嗎?”

沈疏桐回答:“常規的有,特別的沒有。”

“那就別玩花樣。”許唯說,“先把基本功做出來。”

老鄭已經坐到電腦前開版。屏幕閃得有些慢,鼠標也不太靈,可他手上的動作很穩。旁邊兩個年輕點的打樣工被叫進來,開始量布、裁樣。車間那頭很快有機器重新加速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傳過來。

林見微站在門邊,看著這些聲音和動作一點點把死氣壓下去,心裡卻沒鬆。

因為時間還在往前走。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十二點四十八。

還有三個多小時。

這時,沈疏桐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神色仍沒變,只是將屏幕按暗。

林見微跟著她走到門外,避開版房裡的人,低聲問:“誰?”

“銀行客戶經理。”沈疏桐說,“說授信不是單純到期,續簽流程被總行暫緩了,要補擔保說明。”

“誰卡的?”

“他沒明說。”

林見微盯著她:“沈家那邊?”

沈疏桐沉默了一下,“有可能。”

“岑阿姨?”

“也可能是我二叔。”她語氣很平,“我媽走後,廠子一直掛在家族資產盤子裡。他們原本就不贊成再投,覺得早關早止損。”

林見微心口一沉。這就不是單純財務問題了,是有人在最要命的時候抽手,逼沈疏桐認輸,或者逼她回到家族安排的那條路上去。

“你早知道?”

“知道他們不願意續,不知道今天會直接凍。”

她說這話時很冷靜,冷靜得幾乎讓人發火。林見微卻知道,她不是不急,是連急都得往後放。

林見微壓低聲音:“還有多少缺口?”

“如果那筆授信不能動,黃成發五萬之外,下午還有兩筆票要兌,最少還差十一萬。”

十一萬。

不是個天文數字,卻足夠把一間只剩半口氣的廠壓垮。

林見微閉了閉眼,腦子裡飛快翻人名。能借的人不多,願意借她的更少。北京那些關係,早在她背債回來時就散得七七八八。家裡更不用想,她父親那邊剩下的只有一堆沒清乾淨的舊賬和不肯再信她的親戚。

她忽然想起自己包裡那張卡。

那是回來後她一直沒動的一筆錢,不多,是她把北京最後留下來的攝影器材、兩個奢侈品牌包和公寓押金全退掉後湊出來的。原本是給自己留的最後退路,也是以防債主再追上門時,她不至於連租房都付不起。

如果拿出來,今天大概能過。

可那就真什麼都不剩了。

沈疏桐像看出了她在想什麼,聲音比剛才更低:“不許你先動自己的錢。”

林見微一頓,抬頭看她。

這句話說得太快,幾乎沒有考慮,像她心裡早就守著這根線。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因為你一急就喜歡先拿自己去填。”沈疏桐看著她,“以前是,現在也差不多。”

林見微被這句“以前”刺了一下。

好多年前,她也不是沒這樣幹過。高三那年家裡廠子出事,她把生活費、省下來的補課錢全塞進家裡周轉,最後自己連校服口袋都空了。那時沒人知道,除了沈疏桐。

她忽然想起那個陰雨天,自己在樓梯間蹲著算錢,沈疏桐把一盒牛奶和一袋麵包放到她身邊,什麼都沒問,只說:“先吃。”

她那時最恨別人看穿自己狼狽,偏偏又最記得那一句。

版房裡傳來許唯的聲音:“肩線再收半公分,腰節往上提一點。你們做的不是老闆娘套裝。”

老鄭悶聲應了一句。

林見微把那點舊影像壓回去,問:“那你有別的法子?”

“有一個。”沈疏桐說,“設備抵押,找外面的民間週轉,今天放款快。”

林見微立刻皺眉:“利息會咬死人。”

“先過今天。”

“今天過了,明天呢?下週呢?”林見微壓著聲音,語氣還是快了,“你這廠本來就剩這幾台能動的機器,拿去做短貸,等於把脖子遞過去。”

沈疏桐看著她,神色不動:“那你拿你自己的錢,就不是把脖子遞過去?”

兩人對視了兩秒,誰也沒讓。

最後還是林見微先偏開臉,低聲說:“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欠的是我自己。”她說,“你押的是整個廠。”

沈疏桐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林見微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個本地陌生號碼,她接起來,對面是一個她沒想到的人——商超那邊的財務主管。

對方聲音很公事公辦,卻沒完全堵死:“林小姐,尾款提前結不是不行,但我們得走流程。最早今天只能先放兩萬,剩下的還得按原週期。”

林見微立刻接住:“兩萬可以,現在打。”

“得折讓三個點。”

“行。”

“還有,後面不能再催。”

“我知道。”

電話一掛,她立刻轉頭看沈疏桐:“先回兩萬。閒置面料那批,我去找老何,他最近接了個急單,正缺現貨褲料,砍狠點應該肯接。”

沈疏桐問:“你確定他會收?”

“不確定,但他欠過我一個人情。”

“北京的人情?”

“不是,回來後幫他女兒改過店鋪首頁。”林見微扯了下嘴角,“現在這年頭,人情也得細碎著攢。”

她說完就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她:“民間週轉先別碰。至少等我把能拆的都拆完。”

沈疏桐看著她,沒答應,也沒反駁,只說:“我去跟銀行客戶經理再要一次說法。還有家裡那邊,我來打。”

“你別一個人扛。”

“你也是。”

這句話太短,卻讓林見微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再說什麼,下樓時高跟鞋踩在老舊水泥台階上,聲音很快。到了倉庫,她先找老李開門,兩人一起把那批壓箱底的褲料翻出來。布卷邊角都積了灰,卻還算乾淨,顏色也穩。

老李抱著布站在一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還是問:“小林,真賣啊?”

“先賣一部分。”林見微蹲在地上扯標籤,“不然今天撐不過去。”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工人剛才在下面問,是不是又要散。”

林見微手一頓。

這種問題最難答。答得太滿像騙人,答得太虛又先把人心打散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他們說,今天先把手上的活做好。只要機器還在響,就不是散的時候。”

老李看著她,像想從她臉上看出真假。半晌,才低聲道:“行,我去說。”

林見微給老何打電話時,對方果然先壓價,壓得比她想的還狠。

“這料子我收是收,可你這是急賣,急賣就不是平時價。”

“老何,你別趁火打劫。”

“我也不是開善堂。”對面慢悠悠地說,“你要是今天就出,我最多給六五。”

“七二。”

“六六。”

“七。”

“六八,不能再高。現金,自己送來。”

林見微咬了咬牙:“行。”

掛了電話,她看著那一卷卷布,知道這價幾乎是在把以前的成本踩進泥裡。可她沒有時間心疼。

一點四十,商超兩萬到賬。

兩點十分,老何那邊答應先付四萬現金,提一半貨。

還差。

她算著數,剛要往辦公室回,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映南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

你包裡那張卡,如果你敢動,我立刻撤。

林見微盯著那行字,心口猛地一縮。

她幾乎下意識回頭,看向二樓辦公室的窗。窗戶半開著,玻璃上反著一層刺眼的光,看不清人影。可她知道,周映南是在盯她,也是在攔她。

她站在倉庫門口,熱風一陣陣往臉上撲,身後是散開的布卷和叉車碾過地面的粗糙聲音,前面是還差一截的窟窿,和越逼越近的四點。

同一時間,二樓版房裡忽然傳來一陣比先前更密的機器聲。許唯站在樣衣人台前,把剛套上去的那件米白襯衫往肩線上一抹,終於第一次說了句不算冷的話。

“這版可以接著做。”

而辦公室裡,沈疏桐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岑阿姨的名字掛在上面,未接來電已經第三個。更下面,是銀行客戶經理剛回的一條訊息。

沈總,總行那邊的意思很明確,如果沒有家族共同擔保,這筆續簽暫時不會放。您最好先和家裡談。

她看著那條訊息,慢慢把手機握緊。

窗外日頭偏了一點,影子開始斜進院子。離四點越近,整個廠區像越安靜,安靜得只剩機器、腳步,和每個人心裡那口沒敢喘到底的氣。

而樓下,林見微已經拎起包,朝門外走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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